闻言,陈宝平终于抬起头来,怪不得了,是个脸生的。
瞧着对方紧张的神情,他嘴角一咧,似笑非笑:“你确定都核验清楚了?吏部考核干系重大,若有缺漏,轻则考绩稽延,重则考评降等,你可得想清楚了。”
许致远正色道:“我已反复核实无误。”
闻言,陈宝平冷冷瞥他一眼,再度拿起考册,掂了掂,随后翻开逐页检视批注和签押,待确认无缺页、涂改等,才在尾页依次盖了印。
许致远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陈宝平随手把考册放到一旁,意味深长道:“许县丞,三日后,你的考册便要送去甲库了,你回去后,不妨再仔细思量一番,若确有遗漏,务必及早补全,切勿因小失大。”
对于他再三的提醒,许致远不禁疑窦丛生,遂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眼,只见对方一身陈旧的皂绿公服,领口处微微发白,唯独腰间悬了枚岫玉的环佩,乍看不起眼,但仔细一瞧,竟也能瞧出一点莹莹宝气。
一个微妙的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他屏住呼吸,客客气气道:“有劳提点。”说完,便径直出了考功司。
等他走远了,陈宝平才低声嘀咕一句:“又来个不开窍的。”
坐在另一边的书令史何光接下话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也是常情,吃点亏就长记性了。只是……此人九年任期未满,又是从河北来的,照例不该出现在此番考核中,保不齐他背后就站着什么人。你我办事,但求稳妥,对他公事公办即可,切勿因小失大。”
闻言,陈宝平脸色倏地沉了沉,对于他这番“提点”很是不悦,言语间也带了几分讥诮:“劳你费心,我早就打听过了,这一批考核官员里,特调了十几位元鼎二年考中的进士,这个许致远便在其中。”
“怪不得了,原来是太上皇的人。”能在进士及第后不久便补上实缺,足见这个许致远也是二甲里拔尖的人物。要知道,多数进士即便得中,也得熬上三五年候补,运气再差点,赶上官缺紧张,就只能继续等下去了。只不过,以他的功名,万不该只是一个小小县丞呀。
陈宝平冷哼一声,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县丞而已,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与此同时,许致远从吏部考功司出来,立即转道去了户部,依制验过官凭,便由一名差役领着,前往城郊的官驿。
随着“嘎吱”一声,木门被推开,潮湿的尘土气朝他兜头扑来,许致远只觉喉头一痒,赶紧以袖掩面,等屋里的浊气散了散,才蹙着眉,缓步走进。
这是一间可容四人的大通铺,虽说年头有些久,但胜在整洁——除了贴墙的通铺,一个敦实的大柜子,一张方桌,就什么也没有了。
他放下行李,稍稍擦拭一番,便准备出门吃个午饭,顺道再买些日常用物。接下来的一两个月,他都得留在建康,等候考绩出来。原本,他还有些忧虑,自己区区一介县丞,与待考的县令同住,难免格格不入,但如今看来,这间大通铺将只属于他一人,倒是省去了许多周旋。
用过饭食,他便在建康城内信步闲逛起来。京都气象,果然非外地可比,不论来过多少次,总能叫他惊艳不已。然而,这份慨叹尚未散去,那间空荡荡的官舍便忽地浮上心头,盖住了他心底的那点兴致。
昨日西沉换新天,不知太上皇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但以妄想颠倒执著而不证得;若离妄想,一切智、自然智、无碍智则得现前。”
读罢,见迟迟没有回音,赵琅疑惑地转过头,倏而与赵琼投来的视线相撞。仅仅一瞬,对方就迅速收回目光,并敲了两下木鱼,似觉此举欲盖弥彰,便又收住动作,目光右移,掩耳盗铃。
赵琅:“……”
赵琼微微垂着头,攥着鱼椎的手越收越紧,却在这时,耳垂被人轻轻捏住。他整张脸“腾”地烧了起来,立马抓住那只作乱的手,语气有些急:“你做什么?”
“琼儿,你的耳朵好烫。”赵琅凑近他,眯眼一笑,“脖子也红了。”
赵琼登时哑口无言,岂料对方凑得更近,轻车熟路在他唇上印了下。
“……”他现在就想知道,到底是谁把九哥教坏了?
赵琅见他眉心紧锁,便又贴过去。
赵琼见怪不怪地垂下眼皮,横竖他的嘴唇已经被亲得没了知觉,下一瞬,一点湿热在唇上缓缓擦过,他不由瞪大眼睛,随即整个人跌下蒲团,满目惊恐,一边闭紧双唇,却仍旧无法阻挡蜂拥而至的颤栗。
眼看赵琅步步逼近,他想躲,奈何膝盖已经先一步软了,只得死死捂住嘴,生怕他做出更出格的举动。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道声音打破死寂:“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话虽如此,来人却半点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两人循声看去,就见赵璟斜靠在门上,双手环胸,眸中尽是兴味。
赵琅不动如山:“你何时来的?”
赵璟回忆片刻,答道:“无一众生而不具有如来智慧。”
此话一出,赵琼眼皮又是一跳,面上热意汹涌,活像只被蒸熟的虾。
赵璟啧啧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