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戚闻歌就取来一对剑。
沈敬之拾起其中一把,站到庭中,他起手很缓,剑在掌中,仿若毫笔,待蘸满墨汁了,方快快出手,一个疾刺,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清鸣。
随后,他手腕微沉,锋芒尽收,化作绕指柔,于虚空中画出一个圆来。
沈敬之的目光始终追着剑尖,眼底一片柔色,仿佛他握着的并非利剑,而是一缕月光。
剑于是活了。
半柱香后,剑招已经来到第六式,他纵身轻跃,落地后却膝盖一软,向后倒去,恰此时,一只手从后稳稳托住他的手腕。沈敬之没有回头,两人就着这个姿势,一并舞起来。
“这支剑舞,名叫明月来,是我创的!”
“哦,原来你希望月亮向你而来啊。”
“啊…不是。”
“那是什么?”
“用不着月亮向我奔来,我就已经照到月光了。”
……
第304章 尘暗旧貂裘(10)
沈敬之死的那一日,建康下了一场大雪。伴着阵阵恸哭,整六日后,漫天玉絮才隐约有停息的迹象。
灵堂内,赵沈两家兄弟左右各一排,寸步不移守在木棺旁,一边死死盯着前来吊唁的百官,仿佛下一刻,就要砍下他们的头颅来血祭沈敬之。
以姜、陈为首的世族本就对沈敬之的死心虚不已,再被他们如此狠盯着,竟难得歇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贪恋富贵的人,更害怕鱼死网破。
不多时,一人从正门跌跌撞撞闯进来,目光掠过满室霜白,他眼前一黑,连日奔波的劳累顷刻涌上,痛得他心如刀绞。
“宁殊,我来迟了!”来者正是不远千里从乐浪赶来的宋连州。
见他到了,几兄弟纷纷迎上去:“宋大哥!”
在众人的簇拥下,宋连州缓步走向沈敬之的棺木,欲语泪先流。
自得知对方“受伤”的消息后,他便快马加鞭,十数日来片刻不敢多歇,不料还是未能与故友见上最后一面。
“宁殊,你怎么就不等一等我……”他推开搀扶的手,整个人伏在棺木之上,肩膀耸动,止不住的抽噎声回荡在灵堂之内。
赵玉君再也忍耐不住,抽出刀,一言不发快步向外走去。
“老五!你要干什么?!”颍川王赵贺君猛喝一声,却并未能叫停弟弟的怒火。
见他这幅阵仗,庭院里的百官也纷纷向后聚成一团。
“跟他们拼了!”沈远之本就是急性子,见状,登时气血上头,摩拳擦掌,作势就要大闹一通。
利刃在前,再重的愧疚,此刻也已烟消云散:“赵玉君,你们想干什么?!”
赵玉君怒极反笑:“我想干什么,你们难道不清楚?”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一白须老者慢步上前,此人正是当今五皇子的祖父,淳妃的父亲,丞相姜喻良:“赵玉君,你虽是亲王,但再这般胡搅蛮缠,纵意妄为,老夫必上疏参你!”
闻言,赵玉君连连大笑:“好啊,我等着你去阴曹地府,找阎王爷参我!”
此言一出,场面骤然冷了下去,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名身着孝衣的总角少年穿过人群,稳步从灵堂里走出。
“斯人已去,还请诸位给先父留一个体面。”
话音刚落,众人齐齐看向他,但见沈瑞不卑不亢地立在石阶上,神态平静,只此一眼,便叫停了在场众人。
或许,他们的大将军从未离开。
虽说沈瑞打断了几人的怒气,却并未平息赵沈两家兄弟心里的积愤。
等到人后,众兄弟立即谋划起报仇的事,末了,还不忘叫上千里迢迢赶来的宋连州。
听罢几人的谋划,宋连州眉心蹙起,沉声道:“宁殊之死,我亦悲愤不已,恨不能亲手手刃那帮畜生!然我心中再痛再恨,也不能不顾大局。”
赵玉君第一个跳出来:“大局大局,又是大局,你们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句话!他们都不顾所谓的大局,我们还要顾什么?”
宋连州绷着脸,反问他:“你们可还记得,这些年里,我们拼了命地打仗,几经生死辗转,没了多少兄弟,才坚持到今日,究竟所图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