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妻儿,赵盈君苦笑不已:“我今日这幅光景,还有何颜面再去见她?”
沈敬之拍拍他的肩,宽慰道:“如今九州一统,百姓的日子也好过许多了。以大嫂的为人,她绝不会再有二话,你们一家人是时候团圆了。”
兴许是被他的话语所激励,赵盈君心中情不自禁涌出希冀:“好,我这就去着手接她们过来!”
“届时,我们一家人好好喝一盅!”
……
然而,赵盈君尚未等来妻儿的音讯,沈敬之一“病”不起的消息就先已传了过来。
下朝后,他匆匆换上常服赶往国公府,甫一进门,便见赵沈两家所有人都聚齐了。
一脚踏进房门,十数道目光便齐齐向他射来,随即质问声此起彼伏。
“盈哥,我就说那帮老畜生买了凶,我现在就去宰了他们!”
“敬哥这一箭是替我和老六挡的,我们要去给他报仇!”
“我早说什么了,就不该把那些人留下来!”
……
“够了!”
这时,人群后传出一道夹着咳喘的喝声,众人当即又围过去,七嘴八舌地追问他的情况。
沈敬之看向门口的赵盈君,又一一看过满室众人,艰难开口:“咳咳、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和盈哥说。”
众兄弟还想争辩,一旁的南国公沈逢春适时出声:“都先出去,别误了你们两位哥哥的要事。”
老爷子发话,几个弟兄自然再无二话,只得悻悻出了寝室。
待众人陆续离开,沈逢春才继续道:“我老了,活不了几个年头了,也没法再过问你们兄弟间的事。盈呐,舅舅就一句话,多为你几个弟弟、弟妹、侄儿侄女想想,我们家,不能再…再少了任何一人。”
说罢,便扶着拐杖独自出去了。
隔着一块空地,赵盈君和沈敬之相望无言。
长久之后,赵盈君率先道:“你放心,这个仇,哥哥一定会替你报了!等我……”
“盈哥!”沈敬之沉声喝止他。
接着,便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沈敬之长出了一口浊气,慢声道:“我已经…没几日好活了,不想再看你为我奔波劳碌,和他们斗来斗去。”
赵盈君眼眶发红,哽咽道:“什么劳碌不劳碌?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见他如此,沈敬之的视线也不禁模糊了,面上却反倒笑起来:“所以啊,你才更要好好护住他们几个。横竖我都快死了,救也不救不活,没必要再折腾下去。
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签了一封血书,少说也有百十家,你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更何况,这些人是杀不尽的。
盈哥,十年了,十年,这天底下的百姓、你我的兄弟、家人吃了多少苦,方才盼来今日,这片土地已经不能再经历一次当年的动荡了。”
顿了顿,在赵盈君的注视下,他咬牙吐出那句话:“我们…认输吧。”
话音落地,四下皆静。
赵盈君后知后觉快步冲到床边,欲语泪先流。时至今日,他总算认清自己的软弱,当年,是他的妻子应机立断,“逼”他来做这个皇帝,如今却又要叫他的兄弟,亲口说出他不敢说的话。
说出这句话,沈敬之仿佛也瞬间松了一口气。七年了,独赵盈君一人挡在他们兄弟身前,这担子也该是时候放下了。
“盈哥,你还记得萧世中萧将军吗?”
赵盈君重重擦过眼皮,咧开嘴角,极力让自己看着轻快些:“自然记得。当年,萧将军于乱军之中救下我们兄弟的性命,是我们的大恩人。只可惜,他是前朝旧臣,任你我费尽口舌,也不愿受降,城破后自戕殉国,是世间少有的忠义之士。”
“是啊。”沈敬之仰起头,缓声陈述,“那时,我总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好人会死,而该死的却反而活得更好了?
我们最初起义,为的就是把那些大老爷们抢去的田地还给老百姓,让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你跟我说,山河取于民,必将还于民,我以为,只要把祸国的奸佞都杀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可杀了第一个,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最后,就连和我们一起拼杀出来的兄弟,也渐渐变得贪功恋富。
大家的转变,我其实并不意外。他们豁出性命挣来的功劳,自然不愿与旁人共享,那些嘉赏是他们应得的。哪怕大家后来变成了我们曾经最不耻的人,我也是理解的。我始终认为,这就是你常说的人性幽微。
直到中了这一箭,我才彻底想清楚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赵盈君脸上浮现丝丝诧异。
沈敬之继续道:“根源并不在所谓的人性,而是因为这个世道的根子烂了。根子烂了,这个王朝不论叫什么,都没有用。
贪官污吏之所以杀不尽,就是因为争抢在他们眼里从来都是稀疏平常的,你不抢,你不杀,被抢、被杀的就是你。人心里一旦有了猜忌,就再难放下戒心。
但是,大哥,你是皇帝,你不能任由大乾步了前朝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