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书丝毫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坦然道:“先生果然明慧。”
说罢,他大大方方摘下罩在脸上的墨镜,一张让颜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容赫然曝于眼前。
时间似乎一下子就停了下来,颜晗一错不错地注视着眼前之人,一时竟不知该作出何种回应。
窘迫的不该是晏书,而是他才对。
晏书抚上自己这张和他此刻一般无二的脸,笑问:“很惊讶?”
颜晗闭了闭眼,因惊愕至极,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确实。”
他早该猜出来,从占据这副躯体之始,他就应该猜到的——
晏书,即是真正的宋微寒。
第250章此情不可道(5)
对上他熟悉、但又实在陌生的目光,颜晗一时失语,竟不知该以何种面目来面对这一切。
倒是晏书主动开口问起:“先生就没有想问我的?”
颜晗定了定心,如实道:“想问的太多,反而不知该从何问起。”
晏书莞尔:“那不如就让我来讲一讲我摄政之后的事,讲一讲为何我会成为晏书。”
颜晗暗暗松了一口气:“好。”
沉吟须臾,晏书缓缓陈述道:“扶持肃帝登基后,我顺理成章做了摄政大臣。彼时,三公之中的丞相及御史大夫皆有人在任,唯一空置的,就只有太尉一职。
然而,太后却替我拟出个位列三公之上的职位——资政太傅,想必你也能料到她的用意。”
颜晗微微颔首,太尉执掌天下军政,而资政太傅却是文职,这是典型的眀升暗贬。
但他对此却并不在意,彼时宋微寒已继任宋连州的乐浪王,领幽辽之地,后来又接替了赵璟的雍州牧。太后有此举,也是情理之中。
“当年,肃帝尚且年幼,太后亦无意垂帘听政,便将一切要务都交给我、顾相及范御史处理。
然而,范御史此时已有隐退之意,顾相则一向独来独往,这就导致我在朝中也没个能说话的人。”晏书神态松弛,嘴里却说着最残忍的话,“料想,这也是姑母最想看到的。”
此话一出,颜晗喉咙滚了滚,嘴唇微动,最终也只能发出一道低不可闻的叹息。
“不久后,太后催促我尽快把赵璟移交刑部,早做决断,以防夜长梦多。”说着,晏书话锋一转,“但在此之前,赵璟曾于寒鸦渡亲口否认了他暗害我父亲的事,以我对他的了解,我不得不信。”
提及赵璟,颜晗眉心暗暗蹙起。
“事后想来,赵璟其人虽狡诈狠戾,但一向敢做敢认。更何况,父亲的死也让我得以重返乐浪,他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
对于自己的错判,晏书坦然承认:“只怪我当时关心则乱,又实在信任闻人语,才会将他认作杀父仇人。”
颜晗同样有此疑问:“所以,的确是闻人语有意嫁祸赵璟?可她事后所为,却又替他洗清了嫌疑,如此前后不一,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晏书对此讳莫如深:“抱歉,在我死之前,并未知悉她的动机。”
冷不防听到这个“死”字,颜晗心头一跳,须臾,迟疑开口:“那你可知…自己因何而死?”
晏书答得爽快:“积劳成疾,忧愤而死。”
颜晗眼皮又是一颤:“那你体内的毒……”
晏书若无其事地解释道:“续魂草,三分药性七分毒。但对当日已病入膏肓的我来说,没有比它更好的灵丹妙药。”
颜晗缄默片刻,再次问道:“是你父亲的死因,让你……”
晏书神色一怔,倏而笑了起来,声声凄切,难掩悲凉:“是。起了疑心后,我便立即着手重查旧案,这一次,我耐下心,终于在穷追不舍下,找到了婉姨。得知自己铸成大错,我又惊又悔,这是其一。
按理,我本应挽回过失,然彼时江山已定,而赵璟这样的人物,活着只会遗患无穷。纵然他再无辜,再优秀,到了今日这个地步,我也留不得他了。
我只能将错就错,这是其二。”
颜晗没有应声,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当今这个局面,正是印证。
晏书徐徐吐出一口浊气,继续道:“然而,你把我塑造得太像个好人,太像个英雄,以致我迟迟下不了手。
是为顾全大局,牺牲因自己而无辜蒙冤的国之重器?还是苟于小义,成全自己的君子之名而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不论哪一个,都是我所不能轻易抉择的。这是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