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要问,他们有错吗?
他们从未想过逼死宋连州。
平心而论,虽说后者并未行出贪墨之事,但他未能约束族人也是不争的事实。
他死得并不太冤。
或许只有到了此时,云中、定襄二王才终于明白,要想摧毁这个汲天下之力供养权贵的世道,第一个剑指的便是当今最大的权贵——
他们的兄长。
第249章此情不可道(4)
女人的声音回荡在耳畔,绵绵不绝,宛若一曲悠远的小调,勾出了尘封在这具躯体里的旧时光阴。
入眼是一座宽阔宅邸,高门大屋,气势恢宏。
身处陌生之地,宋微寒有片刻的愣神,接着,他仰首看向门上的匾额,瞳孔骤然一缩。
这里是...乐浪王府?
虽是故地,却并非记忆里的旧宅,略作迟疑,他慢步上前推门而入,四下走过一遍,未见一人。
这里没有宋随,也没有宋重山。
正当他失望之时,一阵风吹来,携着幼童和女子的笑声,由远及近。
他循声望去,迎面便是一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容,这具身体的本能告诉他,是“母亲”。
视线向下,她怀里这个嫩生生的垂髫小儿,岂不就是真正的宋微寒?
不等他走近细看,又有一大群人乌泱乌泱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宋连州,还有他相较熟悉的宋重山,以及一些陌生面孔。
再三确认他们并不能看见自己,宋...颜晗这才放了放心。他在一旁静静观望着,从几人的对话里,得知他们这是刚从建康搬来。
院落里充盈着笑声,一切皆是欣欣向荣之景。
倏地,小小孩童挣开母亲的怀抱,踉跄着独自走向颜晗所在的古树下,他歪着头,目不转睛地,似乎是在观察这棵格外粗壮的参天大树,又好像当真能看见树前的人影一般。
四目相对,颜晗呼吸一滞,不由提起了心,再到几日后,他渐渐习惯小宋微寒日复一日的“探视”。
他们从未有过对话,但又默契地心照不宣。
光阴似箭,转眼便是数年后,如今的宋微寒已是总角少年,手不离书,出口成章。
这一日,他一如既往到庭院里温书习字,而颜晗就坐在他身边,眉目柔和,当真好似个慈父一般。
忽然,熟悉的呼唤声从不远处传来。宋微寒立即放下书册,迎上前去。
林牵衣一手牵着一个小少年朝他走来,笑着介绍说,左边这个叫宋闻,右边那个叫宋随,日后就是他的玩伴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颜晗情不自禁多看了好几眼。
此刻的宋随约莫只有十岁出头的光景,抿唇板脸,已初现后来整肃沉默的端倪。奈何他的脸实在青涩,越是故作冷静,反而越显笨拙。
见状,颜晗不禁弯了弯唇,甚至还想等再见到宋随,定要好好揶揄他一番。
不过,这个宋...闻?形貌里竟有几分宋微寒的影子,可他先前为何从未见过此人?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曾听人提起。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宋闻被宋连州带走,只留了宋随一人常伴在宋微寒左右。
这一陪,就到了宋微寒十六岁时。
苦修十余载,昔日孩童已长成青春少年,意气风发,心怀鲲鹏,但迎接他的却并非万里长风,而是重重枷锁。
得知武帝的圣旨抵达时,颜晗胸口一震,心里随之升起一阵悔意。
即便早知会有这么一日,但他在此处已经流连十余年,早已习惯注视着宋微寒的一动一静,不止作为执笔者和他的角色,更是真正的父亲。
只可惜,他无力挽回这一切,只能眼睁睁见着对方离开。
而他,依旧被困在此地。
再到后来,经常来古树下陪伴他的就成了林牵衣和宋连州。
这对夫妻确实如他笔下所写,琴瑟和鸣,恩爱有加,他们十分爱怜这唯一的孩子,奈何终年不得相见。
随着日复一日的等待,时间终于悄然来到元初十九年,与宋微寒家书一并送回的,还有皇帝的密信。
看到信中内容后,颜晗猝然惊醒,太后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犹似风雨来前的鼓声,密密麻麻砸在他心上。
一如她所言,在得知前后原委,夫妻二人权衡再三,最终做下了以命抵命的决定。
以一人之性命,免一场浩劫。
或许万人之中再难出一个宋连州,但也正因此,他才更要走出这一步。
捧着浓黑汤汁,林牵衣双手发颤,几乎要拿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