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沈瑞立即收回思绪,回身扶住母亲:“娘。”
两人相携着回到主屋,略作寒暄后,戚闻歌问他:“你可是有话要和娘说?”
沈瑞道:“知儿者,莫若母。”
戚闻歌笑了笑:“你说吧,娘听着。”
一阵短暂的静默,沈瑞对上母亲的眼:“我想和您聊一聊木深的事。”
戚闻歌露出了然的神色:“娘知道,你和他是军中同僚,后来一并伴驾左右,相交甚笃。
虽说沈家和建康的这些世家大族旧怨难消,但那云木深却是个好孩子,宽厚明朗,不似那弄权之人。
且听报信人说,这孩子本可生还,却依然选择与望儿同死,确实是忠义两全。
娘也不是那般不讲道理的人,后日望儿入土之后,你就去云府送他最后一程吧。”
沈瑞再度缄默。
见他今日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常,戚闻歌暗暗起了疑心:“怎么?”
沈瑞沉下声,道:“娘,我要说的并非此事。”
没由来地,戚闻歌的心忽然突突直跳,以致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那是何事?”
“其实,我与木深并非只有同僚之义,好友之情。“迎着母亲关切的目光,沈瑞一字一句,声声掷地,“我们还有结发之恩,死生同穴之誓。”
话音刚落,时间骤然停滞,戚闻歌一错不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而沈瑞也并未有丝毫的闪躲。
儿子迟迟不肯结亲,她便猜出其中大有缘由,但不想竟是因云家人而起,还是为个男子。
良久,戚闻歌猛地缓过一口气,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极力压着气息,却仍难掩震颤:“是何时的事?”
沈瑞如实答道:“是在他离京时成的亲,定情则是在元鼎二年春闱前后。”
戚闻歌紧跟着追问:“你心里可清楚他是何人之后?”
话一脱口,她就后悔了。
她不该如此问。
倘若儿子只是对那云家子有情,而今斯人已去,便也就没有必要再把旧情宣之于口,免得徒生事端,反而毁了后者的清誉。
而他今日有意到自己这个母亲面前为故人正名,恰是因他心中分明,或是说,从他决心和那个人在一起时,便已经再清楚不过。
一如他所言,他对他不仅有情,还有恩义。
想到此处,戚闻歌迅速沉下心,不断回忆着有关云念归的过往,以求深入儿子的内心。
她是识得那个孩子的,抑或说满建康城里,她最熟稔的世家子便是云念归。
少年得志,气宇轩昂,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她也未曾有过牵连他的心思,否则当初便会力阻他二人相交。
只是,结交是结交,结亲却是另一码事。
这不再是他们两个孩子之间的私事。
近些年,因先帝之故,又有云家上任家主自决赎罪在前,沈云两家的关系确实有所缓和,但到底是隔了仇的。
他们是小民起家,不懂也不想懂这些大家族里时而秦晋相好、时而秦晋相争的路数。只能说,沈家愿意为朝廷大事退让,与之和平共处,但此时此刻,她的儿子在向她求一个答复,一个颠覆她既有认知的答复。
可她能如何说呢?
那个孩子已经死了,还是与他沈家的后人一并死在护卫家国的战场上,而另一端,却是当年为她夫君所救之人,他沈家的同胞。
后者她无从评议,前者亦不知如何评判。
便是要打要杀,大骂他是畜生,又有何用?
逝者已矣,受苦受难的只有她的儿子。
这些年里,她始终对她的瑞儿抱有愧疚,作为母亲,她对他有生恩,却少有扶养之情。
早年她与夫君南征北战,自瑞儿知事起,便难有会面之时;再之后,他被接进宫里,由先帝亲自教养,自己这个母亲就更无用了。
人人都说她有个灵慧的儿子,殊不知子女少年老成,何尝不是父母的罪孽?
“娘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又是如何看待他的?”
对此,沈瑞也毫不隐瞒:“起初,我也能毫无怀疑地去憎恶他们,像这世间所有子女一般。但在跟随大伯学了王道之后,我反而不知自己究竟姓甚名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