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绥山收回视线坐到石凳上,随手拾起茶盏把玩,山风拂过松枝,飒飒作响,一声接一声的雁鸣在头顶盘旋,不绝于耳。
但很快,张通就笑不出来了,盛、郭二人的影儿刚走没一会,百十名官兵就毫无征兆从山壁后现了身。
张通大骇:“你们是何人?!”
云念归松了松手腕:“来抓你们的人。”
张通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慌忙看向亭中的陈绥山,拔出佩刀,一副准备拼命的架势:“将军,这里有属下殿后,你先行离开!”
陈绥山慢腾腾地放下茶盏,起身迎向官兵,淡定得很不寻常:“束手就擒,你我还能少吃些苦头。”
听他这话,沈望不由扬了扬眉:“你倒是个识相的。”
“没有做好随时败露的准备,草民也不敢做这掉脑袋的活计。”陈绥山嘿笑两声,粗哑嗓音透着吊诡的兴奋:“官爷想知道的,草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求官爷手下留情,饶过草民的这条性命。”
“那就要看你提供的线索值不值你这条命了。”沈望挥了挥手,示意官兵将两人拿下。
担心李庆良有所觉察,云、沈二人当日就从陈绥山口中审出赤峰寨的据点,待一举剿灭了匪寇,解决后顾之忧,再回头去追查赤焰教。
将盛如初送上马车,云念归叮嘱道:“你先随押送队伍一起回晋阳,姚太守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这几日知命堂也别回了,就呆在郡守衙门,等我跟晏眠回来。”
“好。”听他提及知命堂,盛如初不禁联想到他那日私下提出的问题,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担忧。
“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就在盛如初琢磨着如何开解云念归的时候,转瞬便是半月下去,眼见日月更替一轮又一轮,剿匪军却仍迟迟不归。
多次追问姚仪,都被对方四两拨千斤打了回来,等到三月中旬,他终于觉出不对,也不顾云念归的嘱咐,孤身回了知命堂。
侍人见他回来,惊喜不已:“道长,您终于回来了,这几日……”
“快!带我去……”盛如初强按住忐忑的心,眼珠子左右一滚,话锋陡转,“明日一早,你就去找灼华姑娘,跟她说,我有要事去了天门山,烦劳她带人来接我。切记,一定要叮嘱她多带些人马来。”
侍人虽有不解,但不敢违逆他的意思:“是。”
说罢,盛如初回屋换了身利落的衣裳,方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郑重取下挂在刀剑架上的横刀。
只听“叮”一声,照影出鞘,霜白刀刃上映出一双心事重重的眼。
重重一叹后,云念归猛地收刀入鞘,回身望向两岸高耸入云的峭壁险峰,心里沉甸甸的。
“吃饭了。”沈望端来两只碗,就着石块堆积的桌子,匆匆扒了两口。
云念归迅速敛去眼里的落寞,如他一般席地而坐,伸手拿过碗,一口下去,哪怕早已吃了好些日子的野菜,还是忍不住皱了眉头。
沈望见状嗤笑一声,把水囊推到他面前:“来,少爷,喝些水吧。”
云念归并不理会他的挖苦,仰首灌了一口水。
沈望三两下就吃净了碗,接着回头看向山地上或坐或躺的将士们,个个灰头土脸,正就着水囫囵吞咽,放眼望去,一片萎靡之象。
月前,他与云念归领兵进山剿匪,与预想一致,在正儿八经的官兵面前,赤风寨的匪寇压根就不堪一击,仅用了七日不到,他们就成功攻入赤风寨,活捉李庆良。
然而,在回程途中,他们遇到了伏击。
对方来势汹汹,平晋军躲避不及,一番激战过后,竟损兵十之五六。余下众人虽侥幸生还,却难免士气大减。
山匪分明已经剿灭,这些伏兵又是从何而来?
再有就是,来者训练整肃,军备完善,虽是江湖打扮,但明眼一看便知这绝非寻常的草寇。
以及,对方在乾烛谷峡道两岸设伏,显然早已对他们的动向了如指掌。
一个又一个不妙的念头接连涌上心头,但最让沈望在意的,还是云念归躲躲闪闪的态度。
这不,他一个眼风扫过去,对方就迫不及待移开视线,生怕多看一眼就要被自己活吞了。
他在心虚什么?
沈望不敢深究,云念归同样不敢细想下去。
少年的叮嘱反复在耳边回响,那一夜建章宫的烛火太盛,时至今日仍有余力将他灼伤。
他暗自握紧袖中的玉佩,缓缓转向沈望,许是后者的目光实在太过凛冽,一时竟让他有些分不清虚实,隐约故人来。
沈望被他如此“情深义重”地看着,以致刚到嘴边的问话也被这一眼给噎了回去。
也罢,眼下重中之重,是求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