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二人一唱一和,气氛愈演愈烈,这出戏也终于杀到高潮。
赵琼把目光移向宋微寒,似笑非笑道:“乐安王,案子是你查的,人也是你抓的,如今他们一个接一个跑到朕眼跟前来求情,叫朕着实左右为难。依你看,朕该怎么办?”
宋微寒掀开衣摆径直跪下去:“臣以为,应当重审。”
赵琼眸光一凛,嘴边噙着冷笑,轻声轻气道:“你可想清楚了?下狱的那两个并非常人,倘若翻案,你可就难辞其咎了。”
闻言,底下二人俱是神色一暗。
顾向阑倒不担心赵琼能把宋微寒怎么着,毕竟两人的实力差距还明晃晃地摆在这儿,只是少不得一番口诛笔伐了。
思及此,他不禁心生自责,毕竟后者也算是自己找过来的,读书人最重气节声名,构陷宗亲这个名头已经够他喝一壶了。
一旁的宋微寒则显得镇定许多,或者说,他就是在等这句话:“若臣错冤了两位亲王,便膝行十里,亲自登门告罪,此外,愿奉还京都戍卫权,以赎己罪。”
此言既出,赵、顾二人齐齐瞠目结舌,犹是赵琼,双腿如同被灌了铅似的僵在原处,配上他那副非哭非笑的表情,既滑稽又心酸。
抓赵璟本就是他的主意,此刻这般拿捏作态,不过也只是在气宋微寒选择旁人罢了。但他从未想过,对方会做出如此大的让步,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尊严践于尘土。
赵琼本意并非如此,更不想看见骨肉手足如此自轻自贱。他嗫嚅着,嘴巴一张一闭,愣是发不出一个“不”字。
京都戍卫权的诱惑,可不是说着玩的。
他日复一日肖想的兵权,突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送到眼前,愧疚、嫉妒之余,更多是止不住的兴奋。一旦拿回京都戍卫权,意味着这座皇城将完完全全地归属于他。
他咬住牙关,拳头攥得死紧,才勉强压住一身颤意。
顾向阑亦是惊色难掩,他没必要、也不该做到这一步——
作为北地来的郡王,面对扎根建康百余年的世族及占据领袖高地的天下之主,如若没有兵权作倚,他在建康将会如履薄冰。
远水救不得近火,纵使他手里还握着关中和冀北的兵权,但只要他还在建康一日,便一日受制于人。好比一头混进羊群的牛,缺了牛角,也难有胜算。
顾向阑目不转睛看着他,意图从他平淡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很可惜,什么也没有,一如他当年初掌大权,不卑不亢,不惊不躁。
短短几个喘气的功夫,却像过了几个时辰。正当三人陷入僵持之际,赵琼率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既然你意已决,朕也只能依着你了。不过,膝行十里就免了,你好歹也是当朝一品大员,劳苦功高,纵是委屈了他们,也不至于此。”
似是发觉自己的野心外露,他立即补了一句:“当然,最好是没有错判。”
但结果如何,早已分明。
这出闹剧该结束了。
出了建章宫,顾向阑亦步亦趋地跟在宋微寒身后,直走到甬道深处,四处无人了,才开口唤道:“王爷。”
宋微寒脚步不停,长叹道:“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赵琼暂且没有怀疑到他头上,但已经盯上赵璟了,只有让出京都戍卫权,有了安全感,他才会松口,否则这出荒诞戏码就永远没有休止。
相逢狭路宜回身,野渡宽平好问津。所谓两全法,不过是各退一步罢了。
五日后,靖王案翻案,乐安王行事有差,罚俸一年,收回京都戍卫权,朝中众人一时哗然。
相较外界的嘈杂纷扰,宗正寺的大牢显得格外安宁,一张床,赵璟、赵琅各坐一边,得知翻案的消息后,均是巍然不动,狱卒们纳罕得很,又暗自庆幸没有怠慢了两人。
不多时,门外走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赵璟眼睛一亮,猛地跳起来,作势就要冲过去。
赵琅眼疾手快抓住他,压着气息,欲笑不笑地唤了一声:“大哥。”
赵璟眉头一皱,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脸也阴了下来:“你又要做什么?”
赵琅斜眼穿过他看向漆黑的甬道,不紧不慢道:“不知将来事情败露,是琼儿恨我比较多,还是乐安王恨你更多。”
赵璟狠狠瞪了他一眼,应也没应一声,甩手就走向栅栏门。
看着他的背影,赵琅怜悯道:“看来这一回,你又要栽了。”
赵璟终于不堪忍受,回过脸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警告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小崽子拉出去祭旗!”
话音刚落,另一男声紧跟而来:“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