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停,他笑着看向崔熹,轻声道:“榆林兄,你也累了一夜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歇息。今后,可要记得把眼睛擦亮些,做捕快嘛,最重要的就是明辨是非。”
末了,又挑衅地看了钟秀一眼,领着林士卿等人大摇大摆地离了此地。
而作为吃瓜群众的宋微寒,正悠闲地坐在阁楼上看戏。这事儿他也算看明白了,由始至终,这些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无一人身陷局中,偏偏俱是戏中人。
硬要说的话,这场戏唯一的价值,就是展示了阶级的差距。落于人下,便是受尽屈辱,咬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吞。
怨不得钟秀如此功利,一旦他被保举为官,便意味着拥有了发言权,至少不必再受此等冤屈,甚至连一声斥责也说不出口。
看着神情黯淡的青年,他在心底无声念道,钟有言啊钟有言,这可是你自证的好机会,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呐。
第173章欲逐风波(8)
被当众摆了一道,损害的不仅是钟秀的清誉,还有崔熹的名节。
正因为出身高门,他在做捕快的这条路上走得并不容易。畏惧、轻视、孤立,从昔日的青葱少年长到今天的崔榆林,这之间是数之不尽的唾沫星子,也是屡次生死一线的遍体鳞伤。
优越的家室给了他更多选择,却也注定不会轻易得到他人的信赖,人心是收买不了的,尤其是和你间隔很远的人。
更遑论,他并非朝廷命官,连最末微的正统编制也轮不到他。旧士族日渐式微,但傲气不减,这也意味他得不到太多人的理解。
正因不被理解,才更加慈悲。
但是,这一次的无端祸事却让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了生民的脆弱,这与他以往见过的险恶人心全然不同——
他在附庸李书雁的人、突然反水的女子、无辜蒙难却不肯自救的钟秀,包括罪魁祸首李书雁的身上,看见了一种属于这个时代的无力。
慕权而畏权,没有人能真正解开这层无形的桎梏。
尤其是,他终于察觉自身的傲气,那是来自旁观者与生俱来的无知,因为无法亲身体会他人的痛苦,才会如此轻易地说出诋毁软弱的话。
并不是每个人都有第二条选择,也不是所有选择都意味着更好的开始。
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拿将来去赌的勇气。
他明知李书雁刻意针对钟秀很可能是自己的缘故,却还是盲目地认为自己可以解决这件事,他只想去证明清白,这是他一贯的思考方式。
可当他亲眼见到潜藏在这些莫名恶意背后的本相,他才知道,自己的照拂是有限的,即便他今日成功帮钟秀还了清白,也会给他带来无尽的劫难。
长久的自省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上前一步对钟秀轻声致歉:“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钟秀并不知道他在这片刻的功夫里想了如此之多,但他已经不在意此刻的冤屈了,或者说,他早已做好了面对这种结局的准备。不过,他仍然愿意接受崔熹的善意,一如他在面对李书雁的邀约时,义无反顾选择了前者。
“大多时候,是非黑白只是人定的一种说法,而非事物的本相。崔捕快,你有那么大的能力,不应只执着于眼前的真相,你该有更远阔的前程。”
前程似锦,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祝愿。但他们之间的故事,也该到此为止了。
当然,钟秀何其精明,他之所以能这么快放弃崔熹的庇佑,是因为他想到了更大的靠山——
宋微寒有些好笑地看着跪在眼前的青年,无奈道:“你这是做什么?”
钟秀抬起身子,直截了当道:“王爷,晚生有大才,可助您扶摇直上,还请您接纳晚生。”
宋微寒被他这副耿直做派惊到了,随即失笑:“既然你自恃才华,何不参加科考?本王这里可不是徇私舞弊的好去处。”
钟秀从容道:“想必王爷已经得知今日发生在禄华庭的事了。”
宋微寒动作一顿,旋即眯起眼笑着应声:“是。”
钟秀抿了抿唇,继续道:“王爷日理万机,却愿意为晚生驻足,如若晚生想得不错,您应当是有心招揽晚生的。”
宋微寒没有否认,却也没有表现出更多:“是。”
钟秀见他坦然承认,心里反而有些拿不准了,他定了定神,又道:“我不入仕。”
闻言,宋微寒终于来了兴趣。
钟秀在他的示意下继续道:“若非王爷有意招纳晚生入府,您也不必亲自接见晚生了。”
宋微寒笑意更甚:“所以,你从最初就已经看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