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眼前人是谁,只是那张与赵璟极其相似的面容,让他下意识误以为少年是这宫闱里的皇子。
赵璟挣扎着露出半张脸,近距离见到少年,他显然也呆在了原处。
来人一身华服,雪白松软的裘衣披在肩上,长发高竖,一双眼好似寒星,两弯眉有如刀裁,薄唇微微抿着,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少年高高昂起头颅,神情不卑不亢,目光沉静如水,与高台之上的赵璟四目相对。
与之相比,赵璟就更显狼狈了,长发散乱满脸污迹,上好的衣衫也皱巴巴地挂在身上。
“你是谁?”
他在宴上已经见过所有的兄弟姊妹,而少年不在其列,自然不会是皇子,只是这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面容…却又让他有些犹豫不决。
少年动了动唇,清澈明亮的声音在大殿回响:“沈瑞。”
赵璟呆了一呆,警惕的目光忽地恍惚起来,耳边也响起四伯伯的声音。
“进了那皇城后,除了沈瑞,你谁都不可以轻信。只有他,绝不会伤你半分。”
“他是谁?他是你的弟弟,定国大将军沈敬之的儿子。”
沈敬之,那是赵璟龟缩在叶府柴房里也能认得的人物。
巴山之战,沈敬之计破神关金牛道,直取蜀王郡,其中以剑门关最为逼仄凶险,他却利用这高峰险地与荆家少将军荆北望借草木皆兵之计拿下旧朝最后一处险关,真正取缔旧朝,改天下之名姓,也奠定了他帝王之臣的地位。
无奈命运弄人,凯旋不过一月,沈敬之便溘然长逝,留下一对孤儿寡母,闻者无不为其悲戚恸哭。
尤是武帝,一袭霜白孝衣,在那座漆黑棺木前饮泪叩首,正值壮年却一夜白发丛生。
再之后,沈敬之的遗子便被他带入宫中亲自教养,并以九岁之年承袭了父亲的爵位,成了大乾朝最年幼、也是位分最高的一位侯爷。
有人说,沈敬之是功高盖主、不得不死,是天妒英才、命定生死,是慧极必伤、一心求死。
可赵璟却清晰记得,四叔叔说到此处时,向来粗犷的男人却眼含热泪,无力地告诉他:“他死在了剑门关,被一只长弩贯穿胸膛,死死地钉在石壁之上。”
这个“死”不是真的死,他的肉身确实是活着回到皇城,撑着最后一口气如愿倒在夫人的怀里。
可在所有从军战士的眼里,那个无坚不摧的康定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已经永远停在了返程途中。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嵬嵬人心里。
君王不怕他,可人臣怕。他是君王的弟弟,却不是天下人的弟弟。
因此赵璟得信沈瑞,不是因为他们是兄弟,而是因为他是康定侯。
康定二字,是建康的康,是定国的定。
回忆到此,赵璟的目光也定了下来,却见少年已经跨过石阶走到身前。
“方才你为何不躲?”
赵璟沉静半刻,直言道:“躲不过。”
是的,他躲不过。
他能逃得了今日的飞来横祸,却躲不过明日的暗箭难防。
所以他得忍着,把头埋到地上,咬紧牙关,等那些人戏耍够了,直到把自己忘了为止。这件事他做习惯了,多做一次也无妨。
沈瑞微微抿住的唇角翘了起来“你长得真好看,和伯母一样好看。”
赵璟闻言目光骤冷,警惕再次回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你见过我娘?”
“是,我见过。”在建章宫的暗室里,在明心殿的阁楼上,在绢布上,在石器上,在帝王的心里。
赵璟误以为他来过冀州,遂轻声问他:“那你从前…见过我吗?”
沈瑞微微一呆,继而把手伸向他:“我照照镜子,不就看见你了?”
赵璟的目光落在那只棱骨分明的手上,少年纤细的手面白皙光滑,握住的时候才发现这美玉之下却藏着不为人知的粗粝。
是的,赵璟和沈瑞长得很像的,至少在少年时代,棱角还未雕刻成型的时候,他们拥有同样的眉眼,拥有同样布满老茧的手指,拥有同样的壮志。
可是后来,康定侯成了羽林丞,成了另一个人的后盾。所以,他回成陵还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人来接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