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破镜重圆是需要契机的,错过才是稀疏平常,好比…他再一次错过了父亲伸出的手。
那是元初十四年的冬天,赵璟从西北策马凯旋,也终于有了振翅高飞的底气。但这些,是用另一个人的性命换来的。
好似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一日,赵璟立于高台之下,等待着帝王的传召。
一切遵循记忆,森严肃穆的宫殿、缄默不言的宫奴,就连张广义那张面皮上皱出的褶子,亦是与当年如出一辙,唯有在二人相错之时,那声“大殿下”已悄然换作“靖昭王”。
赵璟停下脚步看向巍然挺立的朱红阙门,这一刻,他不会再秉着气把脸涨得青紫,也不会再畏惧这座没有人情味的宫殿。
因为这儿会是他将来的落脚之地,没有人会畏惧自己的“家”,不是么?
这一次,男人没有再来接他。赵璟踏进内室之时,赵盈君正对着一叠文书反复研读,待听得骤然停下的脚步声,他才抬首看向立于堂下的少年。
没有满堂辅臣的注目、没有生冷刻板的官话,此刻他终于可以好好看一眼阔别近两年的儿子。
赵盈君近乎失态地走出大案,不等他迎过去,赵璟已然单膝跪下,朗声高呼:“臣赵璟、参见皇上,愿吾皇万福金安,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如三年前,赵璟再一次错开了他的手,态度比之之前更加强硬。
赵盈君抿着唇,伸出的手逐渐收紧成拳,低垂的双目里满是苦苦压制的沉痛。
三年前,他未将昭华的墓冢迁往建康,儿子怨他,他认了;今次他不肯批下追封盛如年的奏折,儿子恨他,他不能认。
纵然深知这是自己的责任,他也咽不下这口气。可他有口难言,活像一只呛了水的老王八,话到嘴边也只能往回咽。
或许天底下的父亲大多如此,纵有千万句言语,也终是止于唇齿,道不得、道不清、也道不明。
赵盈君心有千层浪、万般苦,一波迭起一波,风起云涌,声嘶力竭,却也只能在短暂的挣扎里化为一汪深潭:“大多时候,英雄情怀是自缚的桎梏,做圣人,没那么容易。”
那时候,赵璟误以为他这是在劝告自己识时务、不要为了旁人自毁前程,甚至因此一度与他针锋相对、君臣难相容,父不父、子不子。
直至后来登临高处,亲眼看过父亲眼中的风景,他才后知后觉地顿悟——父亲的这句话,说的其实是他自己。
他把自己的后半生困在囚笼里,好似山野孤魂、妻离子散。他想跑,却不能跑,否则这天下妻离子散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了。
人这一生,不应太早遇见惊艳的人,否则她会成为身上的包袱、眼前的石头、湍流不息的河流,进进退退、难舍难分,行了千万里路也不敢回头,生怕就那么一眼,走过的那些路就全都白走了。
可即便知道这些也已经没用了,彼时的赵璟不会拉他一把,也拉不了他。
常言五十之年知天命,赵盈君是天子,他什么都知道。
赵璟最后一次见他,他已经形容枯槁,鹤发颓颜,好似二人第一次独处时那般对比鲜明。
可这一次,败得依然是赵璟。
他明白,他永远比不过那个他憎恶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男人紧紧攥住他的手,双目坚定而沉静,他说:“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你活着,爹和昭昭这么多年的努力才没有白费。男娃子要扩土开疆、立身家国,绝不可被三尺朝堂所困,你要前程锦绣、大展宏图!”
可等他再回来,男人被钉在横棺里,成了木头匣子里的白骨;而他被锁在牢狱中,衣衫褴褛面容尽毁。
至于那把他觊觎多年的龙座,早已交付给他人前最疼爱的小儿子。好一个前程锦绣、大展宏图!
可赵璟忘不了他的话,忘不了一年年在耳边重复的劝告。
老头子死了,连带着把自己的儿女们也埋进半截黄土里。他、赵珂、赵琅,以及赵琼,一个也逃不了。
怀着这样恶意的想法,赵璟缓缓睁开双目。外边天已经亮了大半,照得屋子半明半暗,他看着垂下来的红帐,在长久静默后,终于从梦里彻底清醒过来。
他睡得不好,昨夜又折腾得太晚,现在连动动手指都觉得乏力。
他忍不住问自己,为何会做到这个梦呢?
接着,他自嘲一笑,许是自己近来太逍遥,乐极生悲,情难自抑。
他想了许久,直至外头曦光透过支摘窗照进来、照亮了整间屋子,才艰难动了动身,侧过头、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枕边人的胸口,好从中窃取些许温暖。
人还是活着好啊,身子是热的,心是跳的,只是这么靠一靠,也能让他乱如麻的思绪平复下来,像是被平铺好、一遍遍抹匀的麻纸,连褶印子都变得无比柔软。
突然,耳边的心跳加快了些,赵璟仰首看去,只见宋微寒正睁着眼看他,一动不动,面色如常。
若非耳边震动得有些不太寻常的心跳,恐怕连他也很难从这张好看的面皮下察觉出他的悸动。
半晌后,赵璟出声道:“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