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劣的借口,还是有意露出马脚?
赵琅垂下眼,不敢看他。
须臾后,风中才传来少年的声音:“不想回去就跟来吧。”
赵琅心一紧,手也下意识攥住袖口。
赵璟顿住脚步:“还不跟上?”
赵琅迟疑数息,最终跟上了他的步伐。
这时,一张帕子递过来:“我宫里有个孩子,看见别人哭也会跟着哭的。”
赵琅又是一个愣神,随后慌不择路接过帕子擦脸:“多谢。”
半晌后,他微微侧目看向身边的少年——紧抿的唇角,平静的面容,无一不在诉说他们拥有相似的过往。
思及此,他脚步一停,忽而回首看向身后死气沉沉的甬道,不过片刻,又阔步奔向赵璟——
待到夜阑人静,赵琅才猫着腰从后院的墙洞钻回了云华宫后的小院子。四周静悄悄的,伸手不见五指,他敛下内心的失落,蹑手蹑脚进了自己的房间。
恰这时,一双手从后拥住了他。
他登时吓出一身冷汗,胸膛也起伏得厉害。
“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耳边是软糯糯的嗔怪,赵琅喉咙一紧,提起的心也慢慢放下。
“回五哥的话,宝儿贪玩,迷了路,故而回来晚了些。”赵琅盯着黑洞洞的屋子,反问他:“五哥今日怎么来了?让淳妃娘娘知道,怕是又要责怪五哥了。”
“放心,她不会发现的。倒是你,迷路了怎么也不知叫人带你回来?”赵珂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并未揭穿他拙劣的借口:“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
赵琅顿时噤了声,眼眶隐隐有些发热。
自他知事以来,便一直活在赵珂的掌控之下,说不憎恶是假的。可听了母亲的那番话后,他反而无法再纯粹地厌恶这个人了。
从前他所艳羡的、渴求的,其实本就不属于他。他是永世不可得见天日的腌臜之物,从来都没有资格去奢求旁人的善待。
但是,他有个高高若日月之明的哥哥。
思绪到此,赵琅翻身回抱住他,察觉对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后颈,哽在喉间的痛楚便不可遏制地尽数倾泻了出来。
今夜的月光格外湿润,照得这座端庄森严的宫殿也柔和了许多。
画面停在此处,转瞬就到了元初十五年的寒冬。
昔日高高在上的五皇子如今落魄得只能穿一件单衣,他茫然地看着捆住四肢的铁锁,似乎还没有从昨夜那场宫变里清醒过来。
忽而,监牢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赵珂抬起眼,正对上少年揶揄的视线,他顿时怒从中来:“赵璟!你这条人人喊打的落水狗,竟也敢算计我!”
赵璟微微笑着:“算计?分明是你自寻死路,我不过是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送你一程罢了。”
停了停,他压低声音宽慰道:“放心罢,有人在父皇面前替你求了情,你不会轻易死的。”
“宝儿?”赵珂怔愣了一瞬,随即扬声喝道:“宝儿呢?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赵璟挑起眉:“你当真想见他?别忘了,你今日这个下场,他可是功不可没。”
闻言,赵珂脸色骤变,对着他咬牙切齿道:“是你!一定是你骗了他!他一向最亲近我,若非你……”
“你以为你的弟弟,还是曾经那个对你唯命是从的黄口小儿吗?”赵璟打断他,一字一句道:“将他推到这一步的,从来都是你。”
赵珂登时喉咙一紧,恍惚间,似乎也记起了昨夜之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宝儿露出如此冷淡的目光。
赵珂看得心里发慌,只能紧紧箍住他的肩,厉声质问:“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却背叛我?!”
“没有背叛。”赵琅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道:“那一夜,舅舅与母亲的话,你其实也听到了,不是吗?”
赵珂顿了顿,眼中氲出水雾:“…是。”
赵琅垂眸:“彼时你就该明白,我们永远都不会是一路人。”
赵珂当即反驳道:“我们是血亲兄弟,我是你唯一的哥哥,如何不是一路人?”
赵琅嘴唇微微蠕动,留给他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倘若你是我,就会明白了。”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赵珂茫然地仰躺在地上,入眼是漆黑一片的监牢。他依稀记得宝儿的笑容,怎么一转眼就要和他永远分离了呢?
他想,倘若这一切都只是梦,该有多好啊。
念头一出,便见一道光亮闯入黑暗,不过片刻,他从噩梦中抽离,身下不再是潮湿的地面,取而代之是柔软温暖的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