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痛苦地阖了眼。当年,她用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为盛家换取一纸平安,却日日饱受心魔煎熬,如今再生一子,却也只能藏着掖着,只为能光明正大留住她和鸣鸾唯一的牵绊。
她想,这个孩子是有福的。当他看这人世的第一眼,就把他的哥哥带来了。
“主儿,岁喜姑姑寻过来了!”但很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这片难得的安宁。
不得已,盛如冬只能狠心叫人把赵珂抱了出去。
襁褓里的婴儿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抓,却什么也没抓到,登时就哭出声来。盛如冬一时心急,猛不丁用手把他的口鼻堵住,目光向前,直至那扇门再次阖紧。
岁喜嫌恶地扫了眼面前的破落院子,若非迟迟寻不到五皇子,她怎么也不会来这个晦气地方。
另一边,赵珂突然被人抱出来,眉头一皱,正要发难,便见那侍女对自己露出哀求的目光,心蓦地一软,刚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五殿下,奴婢可算是找着您了!淳妃娘娘在前殿等您都等急了。”岁喜一眼就瞧见了他,忙不迭冲过来,目光掠过他身后漆黑的屋子,小声嘀咕道:“果真是跑到这个晦气地方了……”
闻言,赵珂心里闪过一丝不耐,磕磕绊绊道:“本、本殿下去哪,还需…需向你禀报吗?”
言罢,也不等她回应,便阔步向前走去,行至拐角处,他不由地望了一眼那间屋子。屋门此刻紧紧阖了起来,就连原本微弱的烛光也早已隐匿。
待二人离去,众人才如释重负地喘出一口浊气。裹在襁褓里的孩子也不哭不闹了,月光打进屋里,照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他聋拉着眼皮,出的气比进的还多。
盛如冬鼻子一酸,无声泪落。
为了应付彤史的记录,赵琅尚不足月便被催生出来,又因赵珂这个不速之客,甫一出生便险些被母亲闷死在襁褓里。
那是赵珂给他带来的第一场劫难,也是悲剧的开端。
数月后,待那婴孩已经能咿咿呀呀发出几个音节,这事儿也终于传进了武帝的耳里。此时此刻,淳妃再有旁的心思,也只能咬牙看着那个孩子入了皇籍。
但盛如冬终究还是住在他人屋檐下,经此一遭,更是规规矩矩,决不越雷池一步。
再见赵琅,是在两年后。
不同于养尊处优的赵珂,赵琅一身粗布麻衣,人也瘦瘦小小的,见到前者,只会瑟瑟缩缩叫一句“哥哥”,再无其他。
赵珂怔了许久,好半晌才记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弟弟。除却模糊的初遇,赵珂对他的印象更多是来自母亲的口中,以及宫人的窃窃私语里。
人人都说,他是个上不了台面的皇子,长得不像皇上也就罢了,更是连半点皇室的血性也没有。诸如此类,反反复复。
赵珂却不这么想,他确实长得不像父皇,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
因此,他要做赵琅的哥哥。
但不知为何,那个孩子却对自己的亲近避之不及。
赵珂有些发恼,却也不愿自降身份向他示弱。母妃常说,他是这云华宫里的天,谁人敢不受他的管教?他当然不允许赵琅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自己。
最终在某一日,他将羸弱且怯懦的孩子推入淹满水的荷花池,长久不得抒发的怒气终于熄了下去。
拥着奄奄一息的赵琅,赵珂俯身凑到他耳畔,稚嫩的嗓音软糯而温柔:“以后,要听哥哥的话。”
赵琅紧紧攥着他的襟口,小脸冻得发白,他嗫嚅着,选择屈服:“……是。”
这件事发生时天清气朗,收尾时亦是无声无息,不会有人去关注赵琅的恐惧,包括他的母亲。
在日复一日的失望里,赵琅终于学会敛下期冀的目光。五皇兄愿意同自己“亲近”,母亲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去为自己讨回公道呢?
他的小字叫宝儿,却并不是母亲的珍宝。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道理。
……
是夜,赵琅裹着单薄的衣裳独自坐在石阶上。
天上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赵琅想过生辰了。这样,他就可以见到小舅舅。
想着想着,一团黑影遮住了他的视线。
赵琅不由打了个寒噤,支支吾吾道:“五…五皇……”
赵珂眉毛一立,来时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他往前凑近了些,攥住赵琅的衣领,好叫他不能再往后退。
“你叫我什么?”
赵琅愣愣地看着他,须臾后,长睫垂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