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如初的话,让他记起了自己入仕之初着手办的第一件案子——四州聚娼案,这是一起横越四州的惊天大案,一经爆出,当即震惊朝野,闻者无不为之骇然。
由此,以主审官赵珂发起的禁娼令几乎断绝了所有官与军的“生路”,这也是那位曾经如日中天的五皇子倒台的根本诱因。
作为协同审理者,他也受此牵连,几乎断送了整个仕途,后经多番辗转,才终于从靖王手里死而复生。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禁娼令的余威几乎逆转了整个官场的风气,豢养男倌、狎近男伶一度风行,近些年才又随着禁娼令的松动再次隐匿。
但这件案子却如同附骨之疽,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由此引起的后续更是他的噩梦。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先前在自己手底下滴水不漏、且对自己有恩的盛如初竟也是其中一员。
经这么一想,顾向阑越发焦躁不耐,先前冷静自持的目光也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谈不上厌恶,但绝不看好。
他使力挣坐了起来,却始终不能把人甩开,只好背靠着乌头门,尽力离他远一点:“盛郎中,你请自重。”
这是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盛如初岂肯如他所愿,甚至不惜挟恩求报:“说起来,若不是我,你以为自己还能有今日的高官厚禄吗?”
顾向阑闻言眉头拧得更紧,语气却稍作缓和:“这是我欠你的。不过,这并不意味我要以…咳。”
言尽于此,心照不宣。
盛如初抬起眉,故意去错会他的意思:“怎么?你是认为旁的男人比我更好?”
顾向阑又是一怔,联系他适才提及的“第一眼”,这才意识到他和盛如初的“初遇”可能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自己了吗?既然他有那种想法,为何不在自己落魄时就出手?
看着这张被烈酒熏红的脸,顾向阑好似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那一眼,他忽然就不觉得盛如初有多面目可憎了。
这对一向孑然独行的顾向阑而言,八年、甚至更久的情深,即使是他,也无法毫无波澜。
于是,他替盛如初找到了一个“脱罪”的借口:“你醉了。有什么事,等你清醒之后我们再详谈。”
盛如初哼了声,非但没有顺坡下驴,反而凑得更近,梅开二度:“景明,我们做吧。”
两人隔着一指不到的距离,呼吸交缠,目光紧锁,却也让顾向阑彻底看清了他眼里的情绪。
冷,这是唯一的感受。
又想错了。顾向阑轻吐出一口浊气,忽然发难,一手攥住他的下巴,沉声质问:“盛永山,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里是哪?”
不谈情义,还有礼法。
不等回应,顾向阑就已趁他失神之际挣脱,但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整理好衣冠仪容,毕恭毕敬给盛如年上了一炷香。
做完这些,他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孰料方走了几步,便听身后传来男人低哑的呼唤:“景明,我…没力气了。”
这一声低喃,没了欲念,多了缱绻。顾向阑咬紧牙关,恨恨然旋身回走,把人掺了起来。背对着盛如初,他望向端坐在正前方的牌位,迟疑许久才算找到一个不那么尴尬的话白:“上香吗?”
盛如初嗤笑一声,自嘲道:“对着一块木板子有什么好拜的。”
顾向阑复又拧眉:“因为我?你不必……”
“少自作多情了。”盛如初一手甩开他,迅速扫了眼身后徐徐升起的白雾,迷蒙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
顾向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低垂的手微微一握。
出了祠堂,盛如初又歪歪斜斜靠了过来:“景明,你当真对我一点意思也没有?”
顾向阑暗自叹息,不过几个时辰,还真是变脸再变脸啊。
“盛郎中,你我同僚一场,若顾某确有失礼之举,你大可直接指出便是,又何必如此作、作弄我?”他对盛如初的事迹也算略有耳闻,但因对方在殿试上的一番表现,以及他谨小慎微的行事作风,遂一度将他眠花宿柳的传闻看作捕风捉影,但今日一见,他也不得不相信了三两分。
两人身量相差无几,盛如初一个倚身就贴近了他,眉间微蹙,好一副冤屈做派:“当日,你在雨中唤我永山,还让我一个五品小官去叫你的表字,我还道你是在暗示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