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我与令兄也算半个同僚,生前未能相见,实属憾事,不知可否进去拜上一拜?”
盛如初径直拦住他的去路,毫不留情道:“拜一拜?顾向阑,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介走狗,还不配进这个门。”
这是从未有过的刻薄。有些意外,又似乎理应如此。
顾向阑并未因此动怒,兀自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酒后失言的青年。
在这样的注视下,盛如初忽然勃然大怒,好似一下子打落了话匣子,压抑多年的悲愤也借着酒劲一股脑喷薄而出:“我兄长十五岁从军,终年驻守阳关,七载之间,百战沙场,建功无数,只因那个人是皇帝,便能如此轻易就打杀忠良吗?”
毫无铺垫的质问,前言不搭后语,但他知道,顾向阑知道他在说什么。
果然,对面的男人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并未给出答复。
见状,盛如初冷笑一声,话也越来越尖刻、越来越大胆:“依我看,所谓天昭大圣,与商汤夏桀何异?孝武二字更是滑天下之大稽!倘天下人得知自己侍奉的便是这样的君父,你大乾气数也该…唔…顾……”
顾向阑脸色骤变,不假思索上前堵住了他的嘴。他要收回先前的话,对着这么个酒鬼,你永远无法预料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蠢事。
盛如初越挣扎,顾向阑手下力道也越重,即便此处无人,他还是禁不住压低了声音,硬声道:“以狂悖之言辱骂君父,赌咒朝廷,当以大不敬论处,盛永山,你当真不要命了?”
盛如初奋力拨开他的手,丝毫不见悔改之意:“骂便骂了,咒便咒了,你有种就去告发我!
我大哥已经死了整整九年了,九年!原本、原本他就快平反了,他再也不用背着指挥不力、引致全军覆没的罪名了,只差一步,只差了那么一步。
若非那个狗屁乐安王,我们就能得偿所愿了,可如今,我大哥平反遥遥无期,阿璟也生死难卜,他宋家害我们一次,还要再害第二次吗?”
停了停,他又指向顾向阑:“还有你,顾向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因科场舞弊屡次落第,终其一生就只能是个举人出身,而今你显贵了,竟与那些国之硕鼠串通一气,狼狈为奸!什么双相冠绝天下、清正为民,到底不过是朝廷养的一头鹰犬罢了!
四海之内多显官,你以为凭你的出身、你的能力当真担得起头上这顶乌纱帽吗?因为你是一条听话的好狗,这个位置才轮到你来坐!”
顾向阑绷着脸,一声不吭地任由他打骂责辱,待他骂够了,骂累了,骂到失声才扯着他往祠堂里走。
盛将军没有得到平反,并不只是他盛如初一个人的肉中刺。
他说的没错,在当今这个科考如火如荼的世道,举人出身会是自己终身无法卸下的桎梏。昔年以前,容太傅也曾劝他重回考场,是他自己不愿再回到那座积弊已深的贡院。
是,他有了倚仗,他再也无需忧心有人暗中抹杀他的成绩,但他依然不会得到公正的对待,他成了自己曾经最不耻的人,他无颜面对头顶高悬的“至公至明”四个大字,不如不考。
入仕之后,他也想一展宏图,大力革除弊政,做一个明官,做一个清官。
可当他踏进那座期冀多年的庙堂后,才发现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不过三尺之大,举目四望,高墙垒垒,他被困在夹缝中,已无力再去观望墙外的风景。
人人都说储君之争险象环生,一个投不好,就可能终生不得翻身,殊不知一步高,一步陡,至于那人人艳羡的君位,实际只是起点。
权力带来的,只有无尽的争夺。
譬如靖王,他在元初十五年就已经剔除了争储路上最大的障碍,可之后的七年,他的处境有转圜一分一毫吗?
再说今年的科场案,今上不惜冒着得罪整个朝堂的风险,轰轰烈烈大杀四方,最终又有何改变呢?死了一个杨丘,还有柳闻喜,就算没了柳闻喜,还会有下一个王闻喜,张闻喜顶上来。
祸首从来不是某个人。更甚至,你清晰地知道祸根是什么,但你无法拔除,因为它深深地扎根在所有人的心里。
宦海无涯,打碎一堵墙,你只会看见更多更高的墙。千年以来,百家争鸣,朝代更迭,却从未有人能真正走出壁垒。
同样,他也承认自己担不起头上这顶乌纱,若非荆州水患引发的那场人祸给了他机会,他这一生都无法达到今日的高度。
但他无法完全认可盛如初的话。他没有亲眼见过盛将军,皇室秘辛更是无从得知,只能说,他从恩师、从靖王口中听过一些琐碎的片段,对这位蒙冤的悲歌之士多有伤怀。
然,先帝却与前者大为不同,于他而言,先帝是恩师,是父亲,亦是忘年之交。不说知之甚深,但他今日眼里的风景、前行的方向,所有的一切全数都是先帝给的。
他无法去评判盛将军的死,不过,盛如初给先帝的评价,他顾向阑,一个字也不能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