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就不够吧,赎不清的罪就不赎了,报不完的恩就不报了。我原本想一死了之的,结果遇到了童潼,从那天开始,我不想死了,我只想活着。”
游戏到这里,一局结束,黎惟一丝毫不停,又开了一局。
“但是看到她,就好像过去十八年同时在我嗓子眼里反刍一样。看到她,我真觉着活不下去。”
卫岚听下来,感同身受觉出了窒息。
所以就像帮自己,他还是想要帮黎惟一分忧。
要分忧,就得追根溯源,所以也顾不上得不得罪人了,这一局游戏开始时,他思忖着问。
“惟一哥,我问你个事,你不想说就不说。你当年和你妈妈,到底怎么会闹到那种地步?”
黎惟一沉默,控制着手柄摇杆,让角色超到了第一名,这才笑着以问代答。
“你不也是和家里吵架了才跑出来的吗,那你爸妈当时是做了什么才让你下定了这个决心?”
“他们……他们当时偷偷改我高考志愿。”
“真过分。不过,应该不只这一件吧。”
卫岚怔了一下,游戏里的赛车也随之被龟壳砸晕了,在原地打转不止。
“……嗯。不过其他的,都是比较小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你怎么知道还有别的事?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因为一时冲动才离家出走的?”
“很简单,因为我也不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真的一时冲动就跑走的孩子,跑不到我们这么远,也冲动不了我们这么久。至于我当时为什么会出国,一走那么多年都不回来,是因为有一次竞赛没考好,辜负了她的期望,她觉得我叛逆,一气之下把我锁在了房间里,整整一个礼拜。”
卫岚错愕,刚动了动嘴要说话,黎惟一就未卜先知地替他说道。
“‘真惨,怎么能这样’。你是想说这个吧?这件事给任何人听了,八成都是这个反应,但我要是说我因为这事,和我妈妈彻底决裂了,估计又会有一半的人觉得我小题大做。不过,我知道你能理解我,你明白这是冰山一角,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对了,你不是说你喜欢蒂姆伯顿吗?那你有没有看过他的绘本,《牡蛎男孩忧郁之死》?就是说……”
卫岚接话:“有个男孩,生来就长着牡蛎壳的脑袋,有一天他正在睡觉时,醉酒的父亲闯进卧室,出于厌恶和冲动,撬开了他的头,把他吃掉了。”
黎惟一一笑:“对。能跟别人讲的,是我被锁在房间一个礼拜,不能跟别人讲的,是我上学后的每个晚上都闹失眠,勉强睡着了也做噩梦,梦到我妈妈撬开我已经坏掉的房门锁,再像撬开牡蛎一样,撬开我的脑袋。”
言尽于此,黎惟一无心分享更多,正如他所说,能诉的苦很有限,说不出口的话却太多。
其中有这样一句,如果他高中时的日记本没有被妈妈翻出来凿坏了锁,如果那日记没有在二人的争吵中被当面撕碎扬到窗外,那最后一页会有这样一段话。
【看书,看到说。‘报纸在老鼠事件里喋喋不休,对死人的事却只字不提。原因是老鼠死在大街上,而人却死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报纸只管街上的事‘。
我想我和妈大概也是这样,她只要表面的光鲜,于是在子翎和苗苗,以及所有人面前,她都是开明温和的黎明辉,只有在我这里,她把自己的名字与人格都脱下去,她就只是妈妈。
这份赤裸同时刺伤我们两个,就像今晚吃饭时她又哭了,哭了好久。
头好痛。
她问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不知道我比她还祈望着那一天。她问我怎么又吃得那么少,在她给我盛鱼汤时,我又想起老鼠与死人的那句话。
她不信医生说我得了病,也不知道当她哭诉的眼泪全洒进饭菜里时,我觉得自己既像街上的老鼠,也像屋里的死人。】
日记早就成了片片纸屑,碎得拼都拼不回来了,而曾经写下这篇日记的孩子,如今笑得疼痛而快乐,仿佛亲手撕下了陈年伤口的血痂,一遍又一遍。
“再说了,和父母的角逐就像比赛一样。拼命不想输掉比赛的感觉,你也很理解吧?”
卫岚面容沉寂,点了点头。
游戏默默继续,赛车在赛道上驰骋,在黎惟一又要第一个抵达时,卫岚对这个叛逆道路上的前辈轻声发出了疑问。
“惟一哥,我只是不明白。如果这真是一场比赛,那终点究竟在哪里呢?”
黎惟一一愣,而屏幕上的角色径直冲过终点线,彩带纷飞,赢家的欢呼铺满屏幕。
当晚黎惟一回家时,在小区楼下又见到了那个女人的身影。
白天阳光煌煌,只看得见女人的体面,可到了夜色深沉的路灯下,就看出了女人的憔悴与枯瘦。
女人手里拎着保温桶,也不知等了多久,周身都冷阴阴弥漫着寒气。女人见到他就赶忙堆笑迎了上来,说给你煲了汤,想着你胃不好,暖暖胃……不是鱼汤,你放心……
他以往都是爱答不理,任她送来的是什么都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