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河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锃亮的皮鞋尖,再往上是被西裤包裹的修长双腿。
陈锦奕逆光站在他面前,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
“试香报告。”五个香水小样被轻轻放在他手边,瓶身在夕阳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苏河注意到最边上那瓶的液体明显少了一截,难道那瓶不好闻?那可是自己最用心做的.....
陈锦奕突然俯身,领带垂下来扫过试管架。
苏河闻到自己特调的气息缠绕在那人颈间,苦橙的酸涩混着雪松的冷冽,最后竟被他的体温烘出一丝意外的温柔。
“这款留香最久。”陈锦奕的指尖点了点那管只剩半截的小瓶子。
苏河低着头,机械地将香水小样一个个收进盒子。
“哦哦。”他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敷衍,又像是懒得再说什么。
陈锦奕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镜片后的视线带着探究,可苏河没抬头,只是垂着眼睫,把盒子合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像是故意拖时间,又像是单纯提不起劲。
实验室里安静得过分,只剩下试管偶尔碰撞的轻响。
苏河盯着桌面,视线有些失焦,心里像是堵着什么,闷闷的,却又说不清是为什么。
陈锦奕修长的手指抵上镜框,轻轻向上一推,镜片后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下午你来找秋池,”他顿了顿,语调平缓却不容回避,“准备说什么?”
苏河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实验报告的边缘, 抬起眼,语气平淡得近乎疏离,“没事。”
可当他撞上陈锦奕的视线时,那双眸子冷冰冰的,像覆着一层薄霜,和平时看向苏秋池时的温度截然不同,那时候,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几分不经意的纵容,甚至偶尔会流露出极淡的笑意。
而现在,他的眼神却像在审视一个不配合调香只知道玩的陌生人一样。
苏河别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水盒的边缘,心里那股闷涩感更重了。
“下班了,我先走了。”他声音很轻,却刻意咬字清晰,仿佛在强调某种界限,“你觉得不好的香水,我明天再来改。”
说完,他拎起背包,头也不回地从陈锦奕身侧掠过。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陈锦奕微微抬了抬手,似乎想拦,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收紧了手指,镜片后的眸光暗了暗。
暮色渐沉,公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鹅卵石小径上投下暖黄的光晕。苏河牵着大点慢悠悠地晃荡,大点雪白的尾巴在身后卷成甜甜圈形状,蓬松的毛发随着步伐轻轻颤动,在晚风中像一团柔软的云。
突然,大点停下脚步,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像两座小雪峰般直直地立着。它湿漉漉的鼻子微微抽动,粉色的舌头还半吐在外面,整张狗脸瞬间变得专注。
苏河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大点猛地扭头看向苏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仿佛在说“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接着突然一个转身,牵引绳顿时绷得笔直。
还没等苏河反应过来,这团雪白的大毛球已经蓄势待发,前爪不安分地在地上刨了两下,后腿肌肉明显绷紧,整只狗像上了发条似的,随时准备发射。
“等等,大点!”苏河慌忙握紧牵引绳,但已经来不及了。
萨摩耶欢快地汪了一声,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牵引绳在苏河手腕上绕了好几圈,拽得他不得不跟着跑起来。蓬松的大尾巴在空气中甩出快乐的弧度,像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帜。
陈锦奕坐在昨天的长椅上,却换了一身截然不同的装扮。
浅灰色的棉麻衬衫松松地罩在身上,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黑色休闲裤衬得双腿更加修长,脚上是一双简约的白色板鞋,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凌厉气场,倒像是大学里让人心动的学长。
他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在镜片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一截香烟。
长椅旁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在木质椅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整个人都浸在暮光里,连平日里总是抿成直线的唇角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当大点兴奋的吠叫声传来时,他下意识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大点后腿一蹬,整只狗腾空而起,前爪精准地搭在陈锦奕膝盖上,毛茸茸的脑袋直接拱进了他怀里。蓬松的大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湿漉漉的鼻子在他衬衫上嗅来嗅去。
“汪!”大点兴奋的叫了一声。
“大点!过来!”苏河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严厉。
大点的耳朵瞬间就耷拉下来,原本欢快摇动的尾巴也慢慢停住,最后可怜巴巴地夹在了后腿间。它缩回搭在陈锦奕腿上的前爪,整个狗都矮了半截似的,慢吞吞地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往苏河那边挪。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还时不时偷瞄陈锦奕。
走到苏河脚边时,大点干脆直接趴了下来,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前爪上,发出委屈的呜咽声。
苏河弯腰捡起牵引绳,手指在大点脖子上轻轻点了两下作为警告。萨摩耶立刻把鼻子埋进爪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向上望着,连耳朵都服帖地贴在脑袋上,活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走!”苏河用力拽了下牵引绳。
可大点像是钉在了地上,任凭怎么拉都纹丝不动,反而把脑袋更深地埋进爪子里,发出呜呜的哀鸣,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陈锦奕突然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一道阴影。他镜片后的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你吃枪子儿了?对大点这么凶。”
空气瞬间凝固。
苏河拽着绳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他垂着眼睑没说话,只能看见睫毛在微微颤抖。
大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抬起脑袋,黑眼睛不安地在他俩之间来回转动。
“走。”苏河又用力拽了一次绳子。
大点不情不愿地站起身,耳朵和尾巴都耷拉着,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沉重,爪子在鹅卵石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它频频回头望向陈锦奕,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但苏河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陈锦奕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雪白的毛球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暮色里。
他忽然勾唇笑了笑,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小袋密封的冻干零食,包装袋上还印着爪印图案,明显是早就备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