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阳点头:“表哥说这是他最后一次入宫。过了今夜,他便要随沈家叔伯离京,赴北境军中了。”
沈家此举,分明是向皇帝表明忠心,主动将嫡系子弟送往边关,以消除皇室对后族的猜忌。
而沈梦与清阳这段情,自然作为着过程中的代价,也就,必须被我割舍了。
“在何处?”楚晚棠问。
“后园梅林,老地方。”清阳眼中已蓄了泪,强忍着不让落下,“母后身边的女官盯着我,婠婠,只有你能帮我脱身。”
楚晚棠握了握清阳冰凉的手,转头对身旁交好的贵女低语几句。
贵女顿时会意,起身向皇后方向走去,以敬酒为由引开了那位女官的注意。
“走。”楚晚棠拉起清阳,两人借由殿侧屏风遮挡,悄然退出喧闹的大殿。
冬夜的宫廷长廊寂静冷清,与殿内的酒醉金迷,判若两个世界。
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
“婠婠,你说为何生在帝王家,便不能选择自己的心意?”清阳的声音在夜风中破碎,“父皇当年对母后,不也是一见钟情么?为何如今轮到我们,便成了不合规矩?”
楚晚棠无言以对。
深宫中的情爱,从来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私房事。
行至后园月洞门,楚晚棠停下脚步:“我在此处守着,你去吧。莫要太久,宴席将散时我必须带你回去。”
清阳感激地看她眼,提起裙摆,快步跑入那片覆雪的梅林。
楚晚棠站在月洞门外,望着园中疏影横斜的梅枝。
寒风裹挟着暗香袭来,她拢了拢披风,思绪*飘远。
不过片刻,梅林深处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如刀割在人心上。
楚晚棠忍不住向前几步,透过梅枝缝隙,隐约可见两个身影相对而立。
沈梦靛蓝锦袍,身姿挺拔如松,此刻却微微佝偻着,似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不得不屈服。
清阳站在他面前,仰着脸,月光照见她满脸的泪痕。
“梦哥哥,我不要你去北境,我去求父皇,我去求母后……”清阳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清阳,莫要任性。”
沈梦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沈家不能再留把柄给人了,姑母在宫中的处境,你比我清楚,皇上对沈家的猜忌,这些年从未真正消除。我若执意留在京中,留在你身边,只会让姑母更难办,也会让沈家更危险。”
“可我们做错了什么?”清阳抓住他的衣袖,“我们自幼一起长大,读书,赏花,这份情意,难道是罪过吗?”
沈梦轻轻拂开她的手,动作温柔却坚决:“生在沈家,情意本就是奢侈。清阳,你是公主,你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今日是沈家,明日也会是李家、王家……听话,你要,学会,忘记我。”
“我忘不了!”清阳泪如雨下,“你说过要陪我看遍四时花开,你说过要为我画一辈子梅立寒雪……”
沈梦别过脸去,楚晚棠看见他侧脸紧咬的牙关,和眼中闪烁的水光。
这个素来温润不变的沈家公子,此刻却像尊即将碎裂的玉雕。
“那些话,你就当是个,不懂事的表哥,说的傻话。”沈梦的声音沙哑,“清阳,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听姑母的话,将来无论嫁给谁,都要首先珍重自己。”
他从怀中取出东西塞进清阳手中。
月色下,楚晚棠看清那是支雕工朴拙的木簪。
“这是我亲手雕的,留个念想。”沈梦后退步,深深看着清阳,“从此以后,沈梦只是皇后的侄儿,公主的表哥,再无其他。”
说完这句,他决然转身,快步走出梅林。
经过楚晚棠身侧时,他脚步微顿,却未停留,只留下句低语:“拜托了。”
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清阳跌坐在梅树下,握着那支木簪,哭得浑身颤抖。
她将脸埋在掌心,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与寒风吹过梅枝的呜咽声融为一体。
楚晚棠走上前,轻轻将清阳揽入怀中,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清阳的哭声渐止,她抬起头,红肿的眼中是死寂的平静。
“晚棠,我们回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像片即将飘散的,没有归属的雪花。
楚晚棠扶她起身,为她整理好散乱的鬓发和衣裙。
清阳将木簪仔细藏入怀中,再抬眼时,脸上已挂起公主应有的得体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两人沉默着走回长廊。
远处大殿的乐声隐约传来,喜庆而喧嚣。
“婠婠,你和皇兄,”清阳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定要好好的。”
楚晚棠握紧她的手:“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