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波澜,再抬起头时,依旧是那个端庄得体、无懈可击的六宫之主。
“味道是有些不同了,”她淡淡笑着,对楚晚棠说,“许是年纪大了,口味也变了。你们年轻,多吃些。”
将最深沉的叹息与怀念,无声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那曾是独属于沈映雪与萧景琰的温暖秘密,如今,只剩沈映雪,在无人知晓的回忆里,默默凭吊。
时光匆匆。
半月的光阴在深宫的陪伴与偶尔的暗涌中悄然滑过。
楚晚棠离宫那日,清阳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眼圈微红,反复叮嘱她定要常递消息进宫,常来小住。
萧翊虽因早朝未能亲至宫门相送,却派了身边最得力的内侍,送来了精致的锦盒。
里面是支新打造的嵌红宝石海棠花步摇,并附了张素笺:“安心,勿念,待我。”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他的沉稳与承诺。
回到镇国公府,那熟悉的、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爽朗与温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萦绕心头多日的宫阙沉郁。
母亲江柳烟早已等在正厅,见她回来,上下打量,见她气色尚可,才放下心来,拉着她的手细细问起宫中情形,皇后凤体如何,清阳公主可还安好。
楚晚棠拣了些能说的说了,说到她们如何逗皇后开心,说到皇后见到云记牡丹酥时的感怀,也隐去兰嫔,帝后争执等细节,只含糊提及皇后近来似乎有些疲惫,精神不如从前。
江柳烟听着,眼中渐渐浮起心疼与追忆,轻轻叹了口气:“映雪她……这些年,着实不易。”
她摩挲着女儿的手背,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若是当年她选了江竹,或许会不一样,她能过上更恣意些的日子也未可知。”
这话语虽轻,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楚晚棠心中激起波澜。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陌生的名字:“江竹?母亲,江竹是谁?”
江柳烟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神色微变,但看着女儿清澈而带着探究的眼眸,知道话已出口,便也不再完全隐瞒。
她挥退了左右,只留下母女二人,才缓缓道来:“江竹,是我的族兄,按辈分,你该唤他声表舅。他与你父亲、我,还有皇后,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旧时光:“江竹他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尤擅谋略,当年便有‘小诸葛’的美誉。他心气高,眼界也高,寻常人或事皆不入眼,唯独对映雪,情深意重。”
楚晚棠屏息听着,这全然是她未曾知晓的往事。
“可,映雪她性子执拗,那年宫中春宴,她随长辈入宫,对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一见倾心,回来便铁了心要嫁。沈家当时并不十分看好三皇子,映雪却一意孤行,谁劝也不听。”
江柳烟叹息,“江竹也曾苦苦劝过,甚至流露过心意,可映雪那时满心满眼都是陛下,哪里听得进去。”
“后来呢?”
“后来,她如愿嫁入三皇子府。而江竹……”
江柳烟顿了顿,语气带着惋惜,“就在她大婚后不久,他便以‘身体不适,需静养’为由,辞去了已颇有前景的官职,挂冠而去。起初还有人听闻他在江南游历,再后来,便渐渐没了音讯。这么多年了,再未回过京城,也再未见过。”
她摇摇头,“他是个骄傲又通透的人,许是知道事不可为,便选择了彻底远离,不给自己,也不给别人留任何念想。”
楚晚棠心中震动。
原来,皇后娘娘年轻时,也曾面临过如此深情与抉择。
江竹拥有诸葛之谋,却为情所困,黯然归隐。
而皇后选择了看似通往权力顶峰、却也布满荆棘的道路。
她想起皇后看着牡丹酥时那怅惘的眼神,想起她说“不是点心变了,是人变了”。
当年的执着与深情,是否也在漫长的宫廷岁月里,被消磨、改变了模样?
“母亲,”楚晚棠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迟疑,“那陛下与皇后娘娘,后来为何会……”
“晚棠,”江柳烟打断了她。
楚晚棠能够看出母亲的目光变得严肃而深沉,握着女儿的手微微用力,“有些事,不是你这个年纪,也不是你现在该深究的。帝王心术,后宫风云,远比你看到的、听到的更为复杂。你只需记住,皇后娘娘亲,待你如亲女,你敬她爱她,在力所能及时陪伴宽慰她,便是尽了心了。至于其他……”
她看着女儿清丽的眉眼,语重心长:“你即将及笄,未来的路母亲只愿你平安喜乐,有些过往,不知,有时反是福气。”
楚晚棠知道母亲心意已决,不会再多言。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乖巧点头:“女儿明白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和有力的脚步声。
是兄长楚行知回来了。
“听说我们家的女诸葛从宫里回来了?为兄可是特意起了个大早,去西市卢记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抢到这最后份辣子鸡!”
楚行知人未至,声先到,手里果然提着油纸包,浓郁的麻辣香气瞬间飘满了屋子。
他大步走进来,见母亲和妹妹都在,咧嘴笑,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娘,晚棠,快来尝尝,还热乎着呢!婉宁,安哥儿,快来!”
他身后,跟着温婉秀丽、腹部已微微隆起的妻子洛婉宁,以及被她牵着的小侄子安哥儿。
安哥儿见到楚晚棠,便松开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喊着:“姑姑!姑姑!”
楚晚棠心头弯身将小侄儿抱起来,亲了亲他软嫩的脸颊:“安哥儿想姑姑了没?”
“想!”安哥儿响亮地回答,小手搂住她的脖子。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到花厅的圆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