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可用之人,亦是执棋之人。”萧翊淡淡笑,将密报收回,“二哥性子急,又好大喜功,有此功劳,岂会不加以利用,以求重返朝堂?”他顿了顿,眸光微深,“父皇封他宸王,未必是看重那个位置,或许,更是种考量,平衡,亦或是最后的试探。”
他走到窗边的棋枰旁,示意楚晚棠对坐:“陪我下局?局势虽明,落子仍需谨慎。”
楚晚棠依言坐下,心思却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
棋局开始,她执白,萧翊执黑。黑白子在光润的楸木棋盘上交错落下,楚晚棠起初有些心不在焉,但很快被萧翊沉稳老练的棋路带入情境。他的棋风如他的人,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为营,暗藏杀机,却又留有转圜余地,并不急于绞杀。
就在棋局接近尾声,萧翊彻底奠定胜势,楚晚棠投子认输之时,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东宫亲卫悄然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压低却清晰:“启禀殿下,江宁八百里加急!宸王殿下在返京途中遇袭,据报为当地悍匪所为,宸王殿下为护佑随行官员百姓,亲自率侍卫抵挡,不幸左腿受伤,伤势颇重,陛下已然震怒!”
亲卫顿了顿,继续道:“另,宸王府同时有密奏直呈御前,指控……指控此事乃太子殿下因嫉恨宸王立功受封,暗中指使悍匪行刺!”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固。
楚晚棠下意识看向萧翊。却见他面色如常,甚至唇角还噙着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笑意。他缓缓将手中把玩的枚黑玉棋子放回棋罐,发出清脆的“嗒”声。
“果然狗急跳墙了。”萧翊低语,声音冷冽,“父皇封他宸王,不是因为他离那个位置近了,而是想看看,给了他这般虚名与功绩之后,他会如何行事。是安分守己,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宽宥,还是野心复炽,不惜铤而走险,构陷储君。”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如今看来,二哥选了后者。也好,这宸王的体面,他既不要,便由我来替他撕下。”
他起身,对那亲卫道:“知道了,下去吧。”
亲卫退下。
萧翊转身看向楚晚棠,神色已恢复平日的温和:“婠婠,时辰不早,我先派人送你回府,近日京城恐有波澜,你且安心待在府中,无事少出门,一切有我。”
楚晚棠也站起身,心中虽仍担忧,但见他如此成竹在胸,也定了定神。她忽然从袖中取出乌木小牌,递到萧翊面前:“翊哥哥,这个给你。”
萧翊接过,入手微沉,木牌做工古朴,正面刻着个小小的“慈”字,背后则是繁复的暗纹,似是种特殊的联络印记。
“这是济慈院的兵符。”楚晚棠解释道,“这些年,我收容安置的那些伤残老兵和流民中,有些身怀武艺却无处可去,或感恩于济慈院,愿效死力。我便请了可靠之人暗中教导,选拔出几十人,编练成队,虽人数不多,但个个忠心可靠,武艺扎实,且身份隐秘,不易引人注意。他们平日里分散在济慈院或京城各处,凭此符可调动,若你有需要,尽管拿去用。”
她建立这支小小的力量,最初只是为了暗中保护济慈院和倾城坊,也为那些仍有血性的汉子寻条出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将其交予他人。但此刻,面对可能到来的腥风血雨,她愿意将自己这份微薄却真挚的力量,交到他的手中。
萧翊握着乌木牌,深深地看着她,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动容与坚定。他没有推辞,郑重地将兵符收入怀中,握住她的手:“好,我收下。婠婠谢谢你。有你在,我无所畏惧。”
他亲自送她出书房,唤来侍卫护送她回镇国公府,又细细叮嘱了番。
待楚晚棠的马车消失在宫道尽头,萧翊脸上的温情尽数敛去,只余下冰封般的沉静与锐利。他整了整衣冠,对候在旁边的內侍道:“备舆,去御书房。”
皇帝召见,自是为江宁遇刺、二皇子指控之事。
而此刻,远在江宁通往京城官道旁隐秘的别庄内,本该腿伤严重的宸王萧煜,正姿态闲适地靠坐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左腿完好无损,只是随意搭着,他面前跪着风尘仆仆的信使。
“消息传回京城了?”萧煜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慢悠悠地问。
“回王爷,按计划,都分别以不同渠道,加急呈送御前,陛下震怒,已召太子入宫。”信使恭敬答道。
萧煜脸上露出抹阴鸷而得意的笑容:“很好。我那好三弟,此刻怕是正焦头烂额,急着向父皇辩解吧?”他眼中寒光闪,“传令下去,让我们安排好的那悍匪,还有我们暗中调去协助他们的人马,务必配合太子殿下。记住,要让太子的人,顺利找到匪巢,然后”
他做个斩尽杀绝的手势,笑容愈发冰冷。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龙涎香的气息似乎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低压。
景德帝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巨大的江山舆图前,明黄的常服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刺目。地上散落着几本奏章,空气里还残留着雷霆震怒后的余威。
“儿臣参见父皇。”萧翊步入殿中,撩袍跪倒,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皇帝缓缓转过身,脸上并无明显怒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蕴含着审视与沉沉的压力。他没有立刻让萧翊起身,只是将手边摊开的奏章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江宁急报,宸王返京途中遇悍匪袭击,身负重创,左腿恐废。同时,有密奏直抵朕前,指控此事乃你因嫉恨宸王立功受封,暗中指使。”皇帝的目光锐利如鹰,紧锁着萧翊,“太子,你有何话说?”
萧翊维持着跪姿,背脊挺得笔直,并未急于辩解,也未显慌乱。他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的审视,声音清晰而镇定:
“父皇明鉴。儿臣首先请罪,江宁治下,竟有如此悍匪敢于袭击亲王车队,致使宸王重伤,地方守备、沿途护卫皆有失职之过,儿臣身为储君,亦有督察不严之责。”
他没有直接反驳指控,而是先承认了失察之责,将事件定性为地方治安与护卫不力,姿态放得极低。
皇帝眼神微动,未置可否。
萧翊继续道:“至于密奏指控儿臣嫉恨指使,儿臣以为,此乃无稽之谈,更是对儿臣、对父皇、对法度的污蔑与挑拨。”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字句开始变得有力:“其一,宸王立功受封,乃是父皇圣心独裁,嘉奖其戴罪立功、心系百姓之举,此乃朝廷之幸,皇家之福。儿臣身为太子,唯有欣慰鼓舞,岂有嫉恨之理?若因兄弟立功便生嫉恨,进而行此卑劣刺杀之举,儿臣何堪储君之位?”
“其二,儿臣与宸王虽为兄弟,然宸王此前江宁所为,确有勾结漕帮、私吞军粮之嫌,虽证据或因故未全,但其行已损国本。儿臣奉旨查案,乃为国事,秉公而行,若因此旧怨便挟私报复,罔顾国法,暗行刺杀,儿臣岂非成了徇私枉法、罔顾人伦之辈?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儿臣深受父皇教诲,断不敢为,亦不屑为!”
他这番话,既抬高了皇帝封赏的正当性,又巧妙地提醒了二皇子先前的不法事实,更将自己置于国法与人伦的制高点。
皇帝沉默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目光依旧深沉。
萧翊知道,仅凭言语辩解还不够。他伏下身,以额触地,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父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然空口辩白,难堵天下悠悠众口,亦难消父皇心中疑虑。儿臣恳请父皇,准儿臣亲赴查明匪患真相,剿灭悍匪,为宸王讨回公道,亦为儿臣自身,求清白!”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儿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擒获真凶,查明原委,甘愿受任何处置!若此行有失,致使匪患未平或再生事端,儿臣愿辞去太子之位,以谢天下!”
以太子之尊,亲赴险地剿匪,并立下如此重誓,这姿态可谓低到了尘埃里,也决绝到了极致。
御书房内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
良久,景德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那匪徒既敢袭击亲王车队,必是穷凶极恶之辈?此去凶险异常。”
“儿臣知道。”萧翊毫不犹豫,“然为证清白,为安宸王之心,儿臣万死不辞!且儿臣自幼习武,身边亦有忠勇之士护卫,必当谨慎行事,力求全功。”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或许还有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