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的帘子终于掀开了。
朱棣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常服,衣冠整齐,面色如常,看不出一丝异样。只有嘴角有一道细细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但谁也不敢盯着那里看。
“什么事?”朱棣声音平静。
三位王爷对视了一眼,最后由谷亲王朱橞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大兄,百官的第三次劝进表已经呈上来了。翰林院的杨荣亲自执笔,言辞恳切,情意深重。百官在金川门外跪候,请大兄早登大位,以安天下。”
次日,谒孝陵。
礼毕,朱棣未随仪卫回营,换了布衣,携徐妙仪登车,折向村野。
“崔鉴和小荟找到了。”他说,“带你去见。”
徐妙仪怔了一下。这些天他忙登基忙得脚不沾地,竟真记得替她找人。
马车辘辘。一队亲卫远远缀在一里之外,马和、□□随侍车旁。
“谭渊的家人,”徐妙仪忽然问,“安顿了?”
朱棣沉默片刻。
谭渊死在齐东县,替她保护孩子们出逃,她至今记得林中那声炸响。
“追封谭渊为侯,”朱棣说,“其子授官。”
徐妙仪冷笑:“人死了,给这些有什么用?”
朱棣不语。
“杀人放火,然后封赏一番,就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她偏过头去,“你们这些人都一样。”
“我知道。”
村中孤屋。
马和、□□守在门外,朱棣又挥手:“退远些。无令勿入。”
两人领命而去。
屋内,崔鉴起身见礼,礼数寻常,他显然不知道面前站着的是燕王。
朱棣微微颔首。
“小荟呢?”徐妙仪四下张望,“她怎么样?”
崔鉴没有回答,而是死死盯着她:“徐娘子,你怎么会认识燕王?找到我的人说,你是燕王的人……”
“我才不是他的人!”徐妙仪打断他,“我跟他没有关系。小荟在哪里?”
崔鉴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道:“在扬州,一个医生家里。那医生说需长期调养,跟他住最妥当。人很可靠,不必担心。”
徐妙仪长出一口气,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就在这一瞬间,崔鉴侧身,挡在她面前,袖中滑出一物,乌黑锃亮,直指朱棣。
手统。
“我知道你是谁。”崔鉴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像换了个人,“反贼燕庶人。我今天替天行道。”
徐妙仪大惊:“你做什么?!”
“我回了齐东县,”崔鉴没有看她,枪口纹丝不动,“见不到家人。倒是见到了铁铉大人的手下。他们招募了我。教我用手统。”
他扣下扳机。
轰然一声,火药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朱棣侧身,弹丸擦着他的左耳飞过,灼热的气流烧焦了一缕头发。弹丸撞在身后的土墙上,泥屑纷飞,打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崔鉴不退反进,枪口再次对准朱棣,随后后背一凉。
他低下头。
一截刀尖从胸口透出来,血珠沿着刀刃缓缓滚落。
他艰难地转过头。
“你……”崔鉴张了张嘴,“妙仪……你……”
“我不想伤害你。”徐妙仪的声音平稳,“但你……你不该……”
她把匕首拔出来,然后又刺了一刀。
这一刀更深。
崔鉴倒地。手统脱手,滑出去两尺远,在泥地上打了一个转。
徐妙仪扔下匕首,扑向朱棣,双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声音发颤:“你受伤没有?你受伤没有?”
朱棣握住她的手。
“没有。”
徐妙仪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决堤。
“也许我永远不赞同你做的事,”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但我不想失去你。”
朱棣将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第二天,奉天殿,钟鼓齐鸣。
朱棣登基为帝,改元永乐。
殿外,旭日自山峦之后升起,金光铺天盖地,照亮了新的江山,也照亮了徐妙仪眼底的尘埃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