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妙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语气认真起来:
“我想说的是,您现在不该骂朝廷,更不该威胁‘赤地千里’。”
朱棣愣了。
“那该干什么?”
“认错。”
“什么?!”
“认错。”徐妙仪一字一顿,“上书给朝廷,认错。”
朱棣瞪大眼睛看着她,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打了胜仗,你让我认错?”
“对。”徐妙仪面不改色,“正因为打了胜仗,才要认错。打了败仗认错那是没办法,打了胜仗认错,那叫姿态。”
朱棣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妙仪趁他愣神,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拍在他面前。
“您看看这个。”
朱棣低头一看,《汉书》。
“你别告诉我你这一个月在城墙上还看了《汉书》。”
“没有,以前看的。”徐妙仪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段,“您看看这个。汉景帝三年,吴王刘濞联合六国起兵,打的旗号也是‘清君侧’,诛晁错。您知道结果怎么样吗?”
朱棣当然知道。他沉默了一下。
“晁错被杀了。”
“对,晁错被杀了。”徐妙仪点头,“然后呢?吴王刘濞收兵了吗?”
朱棣没说话。
“没有。”徐妙仪自己回答,“他继续打。因为他心里清楚,他要的不是什么‘清君侧’,他要的是那个位子。结果呢?三个月,兵败身死。七国之乱,藩王不可谓不强,结果如何?”
她把书又翻了几页。
“再看看晋朝。八王之乱,打来打去,赢了的有,输了的也有。但最后呢?没有赢家。司马家的人互相砍了个遍,最后让外人捡了便宜。那些打赢了的藩王,你去翻翻史书,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就算侥幸成功了,史官笔下怎么写——乱臣贼子。”
她把书合上,看着朱棣。
“大王,你现在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这个旗号可以用,但您不能让人看出来您心里想的是别的。您现在上书写‘赤地千里’,写‘臣必不与之共戴天’,你是痛快了,但天下人看了怎么想?”
朱棣的嘴唇动了动。
“他们会想,”徐妙仪学着他的语气,压低声音,“‘这燕王嘴上说着清君侧,怎么听着跟要造反似的?’”
朱棣的脸色变了一下。
“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徐妙仪眼睛一亮,转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朱棣一看那个折痕,就知道这东西她准备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先看看这个。”
朱棣展开一看,是一份上书草稿。
开头的措辞让他愣了一下,不是往常那种“臣燕王棣谨奏”的格式,而是……
“罪臣燕王棣,顿首再拜……”
“罪臣?”朱棣抬头看她。
“对,罪臣。”徐妙仪点头,“你先认个错。就说郑村坝之战,虽然是迫不得已自卫,但毕竟是与朝廷军队交战,臣子与天子之兵交战,无论如何都是罪过。请求朝廷宽恕。”
朱棣的嘴角抽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徐妙仪指着后面一段,“你就说,臣已经深刻反省,深知此举有违臣节,愿交出北平军政大权,只求保留燕王封号,世守父皇陵寝。”
朱棣的眼皮跳了一下。
“交出北平军政大权?”
“嘴上说说而已。”徐妙仪面不改色,“你交吗?当然不交。但是你得说。说了,就是态度。朝廷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朱棣低头继续看。
“臣已命三子整理行装,择日送京为质,以表臣心……”
“等等!”朱棣猛地抬头,“送京为质?你要把儿子送去做人质?”
“嘴上说说。”徐妙仪翻了个白眼,“你送吗?当然不送。但是你得写。写了,才能显得你诚心悔过。你想想,连儿子都愿意送去做人质了,天下人还能说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