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终于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因为坐着目标更大。”
徐妙仪:“……”
行,你有理。
她趴在城墙垛子后面,偷偷往外看。李景隆的军队列阵整齐,火炮一字排开,轰得那叫一个起劲。
硝烟散去的时候,她看清了城下的情况,城墙,纹丝不动。
前朝的城墙,到底是实打实的料,不是豆腐渣工程。
李景隆又轰了一轮,城墙还是那副“你随便轰,动一下算我输”的死样子。
徐妙仪看着看着,忽然乐了。
“和尚,”她捅捅道衍,“你说李景隆现在什么心情?”
道衍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我替他说吧,”徐妙仪清了清嗓子,捏着兰花指,捏着嗓子学李景隆的腔调,“‘本帅率五十万大军,携三百门火炮,亲征北平!定要……咦?城墙怎么没倒?再轰!咦?怎么还没倒?再轰!咦?炮弹呢?’”
朱高炽笑得直拍地,连顾成憋不住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道衍捻佛珠的手顿了顿,难得露出点笑意:“王妃不去说书,真是屈才了。”
“屈什么才,”徐妙仪摆摆手,“我这不是正说着吗?现挂说书,真人真事,主角就在城外,童叟无欺。”
城下的炮声渐渐稀了。
李景隆轰了半天,城墙岿然不动,倒是把自己的炮弹消耗得差不多了。
进攻的号角吹响,士兵们扛着云梯冲上来,然后被城上的滚木礌石砸回去,冲上来,砸回去,冲上来,砸回去……
徐妙仪看得津津有味,扭头问顾成:“咱们的滚木够吗?”
“够,”顾成抹了把脸上的汗,“昨天连夜砍的树,管够。”
“礌石呢?”
“城墙上拆下来的砖头,也管够。”
徐妙仪满意地点头:“那就行。让他们砸,砸累了换班,换下来的去吃饭,吃饱了接着砸。咱们陪李大人慢慢玩。”
太阳偏西的时候,李景隆终于鸣金收兵。
城下留下一片狼藉,云梯的碎片、扔下的兵器、还有横七竖八的尸体。城墙上,士兵们瘫成一排,累得话都说不出来。
徐妙仪靠在城垛上,看着天边被硝烟染成橘红色的云彩,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朱高炽:“几点了?”
朱高炽愣了一下:“申时了吧。”
“申时……”她算了算,“那得吃晚饭了。”
顾成一口水喷出来。
道衍捻佛珠的手再次顿住。
徐妙仪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怎么了?打了一天,不得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金,一顿不吃饿得慌,你们不饿吗?”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大家,“看,它都抗议了。”
朱高炽笑得直揉脸,顾成别过头去,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连道衍都低低笑了一声,捻佛珠的速度明显加快。
徐妙仪拍拍裙子站起来,冲城下喊了一嗓子:“李大人,今天辛苦了啊,明天继续啊!我回去吃饭了!”
城下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好像有人在骂街。
她心满意足地转身,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城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给我留点热水,我要洗澡,今天这身粥得洗掉。”
然而没消停两天,城外又有了动静。
这次不是炮轰,而是砍树的声音,哐哐哐,哐哐哐,日夜不停,跟赶工期似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朱高炽连跑带颠地来找徐妙仪,一张圆脸白得像刚出屉的馒头:“娘!不好了!他们在造攻城器械!”
徐妙仪正在给张氏熬安胎药,闻言手一抖,蒲扇掉进了炉膛里。
“造什么?”她问。
“云梯、撞车、攻城槌……”朱高炽声音都劈叉了,“城外全是砍树的声音,老百姓都吓坏了!有的已经开始收拾包袱了!”
徐妙仪沉默了一会儿,把药碗递给丫鬟,站起身:“走,上城楼看看。”
城楼上,道衍已经在了。
老和尚站在风口里,袈裟被吹得像面幡,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徐妙仪注意到,他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大概是从“岁月静好”切换到了“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