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营地,进了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静室。
门一推开,便见道衍端坐在蒲团上。他依旧是那副形容枯槁、形如病虎的模样,双目微阖,手里捻着佛珠,周身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
徐妙仪打定主意不先开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一副“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架势。
道衍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炬,直直射向她:“倪琼招了。”
徐妙仪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
“他说你和他勾结,要带情报投靠潘忠。”
“他招供了,然后呢?”徐妙仪摊手,“大师想听我说什么?说我没干?说我冤枉?”
道衍没说话。
徐妙仪索性把话挑明了:“是,之前我是有这个打算。但还没来得及实施呢,就被朱棣识破了,然后就被关押在他身边了。”
她特意加重了“关押”二字,看着道衍眉头微蹙,心里颇觉解气。
“今日早上起来,倪琼就被斩首了。”她看着道衍,“大师要是来兴师问罪的,来晚了。”
道衍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就算未曾实施,”道衍的声音冷了下来,“今日山谷遇伏,你也脱不了干系。说吧,除了倪琼,你还暗中联系了什么人?在军中安插了多少棋子,准备伺机破坏?”
徐妙仪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之前刘通刘顺寸步不离地跟着我,现在狗儿和王景弘又寸步不离地跟着我,你告诉我,我能联系谁?我就联系了朱棣!你自己去问他啊!”
道衍沉默了片刻,道:“你去跟殿下说,你不是徐妙仪。他自然不会再派人跟着你。”
徐妙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道衍看着她,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你若亲口告诉他,你不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徐妙仪,他自然不会再派人盯着你,更不会留你在主营。你想走,想投诚,想做什么,都随你。”
这才是道衍的真实目的。
他本以为,朱棣放任“徐妙仪”投奔宋忠,是已然放下。哪曾想,短短时日,他竟又把这个女子带回身边,甚至留宿主营。
他担心,眼前这个女子心怀异志,会成为刺向燕王最锋利的刀。
可他知道,劝不动朱棣,只能从她这里下手。
然而,道衍千算万算,算错了最关键的一点。
“我不是徐妙仪?”
徐妙仪盯着他。
那双病虎一样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她。
平静得让人想一拳打上去。
徐妙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的手已经抓住了道衍脖子上的佛珠链子。
她用力一扭,把链子拧了一圈。
道衍的眼睛睁大了。
她迅速绕到他身后,把那一圈拧紧的佛珠又套回他脖子上,正好勒住咽喉。
道衍的呼吸顿时被截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来,拍打着她的手,拍打着空气。
但徐妙仪没有松手。
她站在那里,手上用力,看着道衍的脸慢慢涨红,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凸出,看着他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一样挣扎。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
我不是徐妙仪?
我不是徐妙仪?
那我是谁?
徐妙仪站在他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她的手指依旧死死扣着佛珠的一端,力道丝毫未减,仿佛真的要就此勒死这位燕王倚重的军师。
道衍的挣扎越来越弱,拍打的手渐渐无力。
就在这时,徐妙仪突然清醒过来。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连退几步。
道衍踉跄着扶住桌子,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徐妙仪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道衍,随后转身,夺门而出。
当天下午。
徐妙仪正窝在院子里发呆。
脑子里还是早上的事。
她差点杀了道衍。
就因为他那句“你不是徐妙仪”。
她想了一上午,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
最后只能归结为:那个老和尚太讨厌了,从第一次见面就冤枉她,现在又来,搁谁谁不生气?
对,就是这样。
她正安慰自己,院门被人推开了。
马和站在门口,一脸公事公办:“凤儿,大王有请。”
徐妙锦心里“咯噔”一下。
那老和尚看上去弱不禁风,告状的速度倒是快得很。
她磨磨蹭蹭整理了一下太监服饰,硬着头皮往主帐走,越靠近越觉得气氛不对,帐外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甲胄鲜明,刀剑出鞘,摆明了是要会审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