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道理再堂皇,伤了她,便是错。
朱棣轻叹一声,语气放得极软,近乎妥协:“是我的错。你想如何, 我都补偿。”
徐妙仪心里转了一圈。
要钱?她怀里这妆奁已经沉甸甸, 再多金银,她也搬不走。
要权势?他又没有。
她抬眼,直直望进他眼底:“我要回徐家。你准吗?”
朱棣眸色一沉, 想也不想便回绝:“不准。”
“朝廷大军不日便至,外面兵荒马乱,刀箭无眼。”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认真,“你留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安全?
徐妙仪在心里嗤笑一声。
她要的从不是什么安全。她要的是随心所欲,是有权有势,是走到哪里都没人敢欺、没人能压,是舒服快活。
朱棣指尖快要碰到她肌肤时,她微微偏头,不动声色地避开。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他倾身靠近,带着惯有的强势与温柔:“为何躲我?”
徐妙仪抬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头那点被他护着的暖意,终究压不下被当众抛弃的怨气。
报
复他。
狠狠报复。
她忽然笑了,一字一顿,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徐妙仪。”
朱棣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
那双一贯深邃沉稳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错愕。
风从城楼缝隙穿过,卷起她鬓边碎发,也吹凉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暧昧。
徐妙仪抱着怀里沉甸甸的妆奁,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朱棣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落空的触感,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砸,闷得发慌。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带着几分狼狈的急促。
战事一路摧枯拉朽,不过五日,蓟州、永平尽数落入朱棣囊中,北平城外的捷报一道接着一道递进城内,整座王府都浸在喜气里。
当晚的庆功宴设在王府正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将士们举杯痛饮,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朱棣端坐主位,一身常服依旧难掩一身锐气,大手一挥,当场便将张玉、朱能、丘福尽数升为都指挥佥事。
话音一落,厅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底下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藩王无封赏之权,朱棣此举,早已是越过礼制,明目张胆行起兵之事,反旗,算是彻底竖起来了。
众人推杯换盏,酒意上头,气氛热烈到极致,徐妙仪却安安静静坐在朱棣身侧,手里捧着一卷闲书,半点酒都没沾。
“大王,”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席间静了静,“臣妾想念一段《汉书》助兴,不知可否?”
朱棣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念。”他说。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清脆脆,一字一字念道:
“元凤元年,燕王刘旦谋反失败,自缢前曰,‘悔矣悔矣!早知今日,当守藩封,不敢复望大位!’”
帐内落针可闻。
张玉的脸僵住了,朱能的酒盏停在半空,丘福嘴里的肉都忘了嚼。
这是什么?这是当众咒朱棣谋反失败、步刘旦后尘啊!
帐内的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有人开始偷偷擦汗,有人低着头不敢抬,有人在心里把王妃骂了一万遍,姑奶奶,您这是要干什么?大喜的日子,您念这个?
朱棣却没恼,反而伸手拿过她手里的书,随意扫了一眼,低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狠劲:“刘旦?他蠢。”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却在看向徐妙仪时软了半分:“本王要是败了,只会说,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杀几个。”
徐妙仪接过书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是不会悔的。
他要是赢了,是理所应当。他要是输了,也只会觉得是自己杀得不够多,不够狠,不够绝。
徐妙仪当即冷笑一声,半点情面不留,声音清亮得刺耳:
“朱棣,你就是个反贼。”
“放肆!”
张玉猛地拍案起身,脸色铁青,“王妃!大王乃天命所归,你怎可当众口出秽言,辱及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