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 / 2)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不是椒房殿里浓郁的兰麝香,也不是血的气味,而是一种陌生的、沉闷的线香,混着些旧布料和纸张的味道。

怪得很。

耳边的声音也奇怪。

有人在哭,细细碎碎的,还有个年轻女声在辩解,说的话调子古怪,勉强能听懂,却拗口得很:“……女儿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不敢?”另一个声音响起,沉沉的,带着威压,“你看看你这张脸!”

刘贤得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渐渐清晰。

她看见一双女人的手,正握着一把乌沉沉的尺子。

那手不年轻了,指节分明,皮肤虽白,却少了光泽。顺着往上看,是鸦青色的宽袖子,料子细腻,却毫无纹绣光彩,素净得刺眼。

对面有面铜镜。

镜子里映出个人影,绾着高髻,插着几根素银簪子,一张端正面容,眉眼间却凝着冷肃。

最刺目的是那身毫无点缀的麻布衣服,粗糙简陋,连她宫中最低等的婢女都不屑穿。

这是谁?

刘贤得心下一惊,想抬手摸自己的脸,却觉得身体沉重得很,完全不是她记忆中轻盈纤柔的十九岁身子。

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又冷又闷。

“娘亲……”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响起,近在耳边。

她僵硬地转过头。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跪在跟前,穿着同样粗糙难看的麻衣,可脸上竟然涂着胭脂!

虽然哭花了些,那点嫣红在满室素白中依旧扎眼。

少女仰着脸,泪珠滚落,眼神惊慌。

旁边还跪着个更小的女孩,也是麻衣裹身,吓得脸白,紧紧拽着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袖子。

那男人穿着奇怪的圆领袍子,面白无须,眉头拧着,正小心地看着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王妃,三郡主年纪小,不懂事……”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尖细,调子也怪。

王妃?郡主?

这些称呼陌生得很,绝非汉家规制。

刘贤得茫然四顾,这屋子宽敞,陈设却简单,多是深色木器,墙上挂着字画,案上堆着书卷。

和她记忆中雕梁画栋、帷幔低垂的公主寝宫天差地别。

无数破碎的片段突然涌进脑海,像冰水泼头:

现在不是汉朝了。

是一个叫“大明”的朝代。皇帝姓朱,刚死了,眼下是“国丧”。她是“燕王妃徐氏”,叫什么妙仪,是什么魏国公徐达的女儿,今年三十六岁。

嫁了个王爷二十多年,生了四子四女。

三个儿子跟着丈夫出门了,眼前跪着的,一个是三女儿“安成”,一个是四女儿“咸宁”。

那个面白无须的男人是王府内官,叫王忠……

而她,阴城公主刘贤得,汉安帝刘祜最宠爱的妹妹,刚刚还在自己的宫殿里处置不驯的面首……

怎么会在这里?在这具三十六岁、生过一堆孩子、穿着粗麻衣服的躯体里?

“呃……”

一股混杂着暴怒、荒谬、恶心的气猛地冲上来。

她喉咙里发出怪声。

“啪。”

那乌沉沉的尺子从她突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

跪着的安成止了哭,咸宁往后缩,王忠惊疑地唤:“王妃?您可是……身子不适?”

不适?

刘贤得猛地推开身前的木案站起来。

宽大的麻布袖子扫落了茶盏,瓷片碎裂,水渍晕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指节略粗,有薄茧,腕骨不再纤细。

再想到铜镜里那张有了细纹的脸,想到脑海里那些关于“徐王妃”如何贤德持家的零碎记忆……

她是刘贤得!是兄长娇纵、权倾一时的公主!

是能令驸马班始趴于床下、面首如云仍嫌不足的刘贤得!

不是这个早早嫁人、生儿育女、穿这身丑衣服、管着这一大家子、活得刻板无趣的什么王妃!

“荒……荒谬!”她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戾气。目光钉在安成脸上那

点残红上,“你……”她顿了顿,记忆里属于徐妙仪的习惯让她想训诫,可属于刘贤得的本能汹涌而上。

安成被她眼中全然陌生的凶狠吓住,连哭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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