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厉翻了个身,借着这一线暗淡的月光去看谢临川睡着的侧脸。
他伸出手去,像上回躺在这里时一样,想要摸一摸对方的脸,指尖即将触碰到脸蛋时,却见谢临川在梦中动了动嘴唇,似在呓语。
秦厉微微一怔,忍不住凑近了些,屏住呼吸倾听。
谢临川不知做了什么噩梦似的,眉头拧紧,双眼紧闭,神色既似痛楚又浸透着纠结,梦呓断断续续,依稀只能听见几个破碎的词:
“……背叛你……”
“丢了皇位……不恨我……么……”
“我……后悔……”
听清这几句话的瞬间,秦厉勃然色变,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背叛谁?谁丢了皇位?后悔什么?
秦厉的体温向来比常人高,这时盖着被子,他手脚竟一阵冰冷发凉,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
秦厉脸色难看至极,眼底从白日积蓄的怒色翻涌,蓦地翻身坐起来,把谢临川从睡梦里摇醒:“谢临川!你给朕起来!”
谢临川陷在前世噩梦里的画面快速远去,耳边传来秦厉低沉沙哑的嗓音,他迷蒙地睁开眼,昏暗的月光下,依稀看见一双饱含愠怒的眼睛。
梦境与现实在眼底交织。
谢临川有些恍惚地看着他,意识尚未从混沌中抽离,是秦厉……
“你……没有死么?”
秦厉的眼神登时变了,不可置信,一颗心猛然下沉,本就难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谢临川,你好好看着朕的眼睛,你究竟——”
他用力扣住谢临川的下巴,眯起双眼逼视他:“你究竟把朕当成了谁?你心里究竟在想着谁?”
“那个姓李的贱人,还是那个跟你一起打猎的?”
灼热的呼吸喷洒上面颊,谢临川登时清醒过来,张了张嘴,看着强压着怒火的秦厉,一时竟无言以对。
今天怎么回事,不是说梦话,就是说漏嘴,还都被秦厉听见了。
什么姻缘签,别是克他的吧?
谢临川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混乱的思绪,握上秦厉的手背,蹙眉道:“不是顺王……”
秦厉冷笑一声,思路无比清晰:“哦?看来还真有个别人。”
谢临川一滞,突然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无奈:“没有别人,我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你不要多心了。”
秦厉眼神沉沉地盯着他:“若只是噩梦,你方才就会直说,而不是否认是那姓李的。你分明在掩饰!”
谢临川眼皮子跳了跳,秦厉怎么每次都在这种时候特别敏锐?
他叹口气:“我……我只是梦见了你,你相信我。”
秦厉嗤笑:“你的意思是说,你梦见你背叛我,害我丢了皇位?”
谢临川心里猛地一突,像是被什么紧捏了一把,漏跳了两拍,下意识别开脸,回避了秦厉的视线。
秦厉看他眼神躲闪,一颗心几乎沉到谷底,眼中阴郁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又被硬生生强压下。
“秦厉……”谢临川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轻抚着他的头发,凑过去温柔啄吻他的眼角。
“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我又梦游了,没有骗你,你相信我。”
秦厉动了动嘴唇,深深看了谢临川一眼,又垂落目光,最后干涸凝固,像是退潮后露出枯竭的礁石。
骗子!大骗子!
上回也是在这个房间,这张床上,拿梦游做借口搪塞他,现在还是这套,连借口都不带编个好点的!
秦厉胸膛急促起伏两下,嘴唇翕动,却没有再继续追问,黑沉的眼神仿佛被水浇灭的炮仗。
他双臂猛地抱住对方勒进怀中,又倒回了床上。
第57章
气温渐渐转冷, 枯黄的败叶从光秃秃的枝头坠落,飘向泛黄的草地。
谢临川和秦厉终究没能去秋游狩猎,李风浩上次在祁山城吃了大亏, 收缩阵线,积蓄粮草,大有明年再卷土重来之势, 羌柔王储之争进入白热化,暂时没有精力骚扰边境。
难得的冲突真空期, 各方都迎来了短暂休养的时间。
谢临川不得不加班加点开发新武器, 以应对明年开春可能到来的战事。
射箭靶场内, 萧瑟的寒风卷着靶场的黄沙, 掠过林立的箭簇。
谢临川一身简约的银甲束身, 紧窄的袖口绑住手腕, 露出一截棱角分明的腕骨, 他手里握着一柄新制的重弩。
弩身取百年山桑木为胎, 通体打磨得温润光洁, 纹理顺直致密,外侧裹着一层暗纹鲛绡防滑, 刻着细密的防滑缠绳,握感沉稳趁手,两侧弩梢微微反曲,弧度恰到好处, 既能蓄足力道, 又能保证射程。
与常用重弩不同, 弩身加装一环粗壮铁踏蹬,上面还设有箭槽与瞄准具。
秦厉看着这具造型颇为古怪的重弩,上手拉了一下弩弦, 惊讶地发现,以他双臂的臂力,竟然都有些吃力,更何况普通士兵。
他指了指上面的踏环:“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