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丽莲的笑容僵住了,“小孩子嘛,有什么不一样的?谈得来就一起玩,谈不来就拉倒。”
钟琴似笑非笑的,没有答她,只说:“我们先走了。”
小奇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对周予喊:“我们不删!不删!”
泳柔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周予,脸上还挂着那道泪痕。
她们像是各自礁群中两座最小的孤岛,绝无彼此靠近的可能,周予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回头望着,眼见着距离越来越远,最终汇成了隔绝的海。
她闷声上车,用力拉上车门。
钟琴晲她,“你还发起脾气了?”
“你干嘛那么说话?”周予目视前方。
“哪样说话?我够客气了。乱七八糟的乡里事,拖别人家的女儿下水,她们倒不惭愧。”钟琴利落地将车子开出车位。
“没人拖我下水。”
“那你就是自己蠢。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予恼得紧咬住牙。钟琴说破她内心真正想法,她与她们是不一样的,她并不特别为了冯曳感到不公或是愤怒,她与她的妈妈一起,站在那条清晰界限的这一侧,傲然地望着隔绝的海。她咬牙切齿地说:“因为我不想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是哪样?”
“不想跟你一样,永远只爱自己,不爱别人。”她扭头瞪住钟琴,眼眶红了起来。
“随便你,你想跟谁一样就去跟谁一样。这件事,我和你爸昨天就知道了。你爸说,把你转到英德去,不用转学籍,他直接跟你们校长请假,以后他每天顺路把你带上,到英德的重点班去听课。”
无疑一声惊雷炸响,周予失态地喊:“我不去!”
“不去可以,一会到了家,你就把视频删了。”
“我不删呢?”
钟琴开着车,冷声说:“删视频,转学,你选一样。”
方细自教导处领到周予的学生卡。后续批评教育工作移交到班主任手里。她看着手里学生卡照片上年轻的面容,心里叹自己是个冷酷的大人,事情发生后只顾脱身而去,将一切拂至身后,不像小孩们这般奋力点燃星火。
王主任通透给她最新消息:温水鸿被单位查办,他本就是托关系的合同工,本来已谈定转正式编制,这下化为泡影,工作也未必保得住。
无论如何,她已将此人作为错误步骤,从她的人生中彻底擦去,事了只觉一身轻松。
她翻出开学摸底考的成绩册,发现周予成绩下滑严重,年级排名下降一百多位,周予向来是985的苗子,若高三这么一路下去,恐怕只能在省内择校了。
周予的学生卡背面附着一张简易课表,中间似乎还夹着别的东西,方细打开塑料卡套,将几张纸片取出来看。
夹在中间的是一张三寸照片。
若换了别人来看,这就是一张不知所云的照片,天光太亮,画面有些过度曝光,背景是白茫茫大海,一个年轻女孩背对镜头,走在长堤上。
方细一眼就认出了这女孩。
刹那间,她困惑地将学生卡翻回正面。
这确实是周予的学生卡没错。
35-1
食堂小广场上张出师兄姐们的高考风云榜,清北,随后是浙大、复旦、交大……五十张年轻面庞砌成荣耀高墙,供更年轻的战士们仰望。
排球社的山风师姐被单列在最末的艺术类一栏,底下写着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周予沿着榜单来回看了几遍,没有找到小关师姐的照片。她不知她有没有如愿考回北京,大抵应该是有,就算滑出前五十,毕竟北京有那么多院校。
高考倒计时的计数牌翻到了2打头,高三仿佛一个秘境,一个南方八月里头挤闷的蒸笼,溽热空气灼着她们的后背,人人都还在笑着,可压力已从尾椎骨漫上来,令下巴冒出小痘。
周予站在榜前发呆,不知方老师何时站在她身后。
“怎么样?明年这个时候,你想出现在这上面的哪个位置?”
她一愣,回过头,茫然不知怎样应,目光漫过榜单上的照片,在每一张面庞上勾勒出方泳柔的五官。她想,她呢?她会在哪里?
方老师叫她同去办公室,“你的学生卡还在我那里。”
“检讨……我还没写完。”实际上,她只字未写,每次提笔都感到自尊心受损,她不是轻易认错的人。
“我就当你交过了。走吧。”方老师领她向高三教学楼走去。
暑期的周日傍晚,校园宁静,师生前后脚走过紫薇花盛开的校道,错开半个身位,两人都不轻易与人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