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丧?”
老人眨了眨眼,蓝色的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为什么要沮丧?”
她摘下眼镜,随手拿了一块绒布擦拭,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学者都是些什么人?心怀天下?为了人类的未来殚精竭虑?在孤灯下默默流泪?”
谢听寒一愣:“难道不是吗?至少因为对学术的热爱?”
“哦,天真的孩子。”
教授轻笑出声,摇了摇头,“或许有一部分是吧。但在学术圈这个‘象牙塔’里,更多的是自恋狂。”
“自恋狂?”
“没错。”
哈里森重新戴上眼镜,那种从容、犀利到傲慢的气质显露无遗:“很多人走上这条路,并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目标,而是为了自我满足。”
“或者是发现自己有点小聪明,觉得读博是证明智商的最佳途径;或者是因为家里有亲属在这个领域,不用从头卷起,可以少走二十年弯路。”
老人摊了摊手,像是在说好玩的笑话,对学生爆料:“为了在顶级期刊上发一篇只有五十个人能看懂的论文而头秃;为了在学术会议上能不能坐第一排而明争暗斗;为了获得一点点‘社会声望’和‘名誉教授’的头衔而汲汲营营。”
“说白了,这也是名利场,只是换了一种更‘清高’的货币在流通罢了。”
“至于我,”哈里森教授指着她自己,笑着继续道:“我的母亲曾在这里任教,后来成为一届短命内阁的顾问。我在满是书和政客的环境里长大,走上学术这条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写那些书,不是为了拯救世界。”
老人嘴角噙着一抹奇异的笑:“只是为了满足我的表达欲,为了向这个世界证明——看,这个问题我想明白了,我比你们都聪明。”
谢听寒目瞪口呆。
“至于世界会不会变好,”哈里森教授耸耸肩,“那就是上帝的事了。我只要确保我的逻辑没问题,我的模型足够漂亮,我的薪水按时到账。我为什么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我既不负责饲养奶牛,也不负责生产牛奶。”
她看着谢听寒呆滞的表情,俏皮地眨了眨眼,那模样,活像刚刚实现了恶作剧,心满意足的顽童。
“怎么样?是不是以为我要跟你来一场关于‘投资与道德’的灵魂拷问?甚至准备好要给你上一课‘血汗工厂与资本原罪’?”
老人笑眯眯地摇了摇手指,“我只是和你随便聊聊。因为我见过的年轻的创业者,那些年轻人里有些很聪明的人,有些时候也很会自寻烦恼,去思考自己到底带来了什么,但那没什么意义。”
“你只需要去做,走入那片生机勃勃的热土,在泥潭里摸爬滚打的经验,比我的十堂课都有用。”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谢听寒手里多了一张长长的书单。
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
哈维:《新自由主义简史》
波兰尼:《大转型》
……
全是那种看名字就让人头晕的大部头。
“别看了。”哈里森教授把她送到门口,看她那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忍不住又补了一刀,“这可不是课外读物,这是下个学期的必读书目。”
“另外……”
老人扶着门框,眼神意味深长,“我看你的心也不全在这里。那个‘胖达’,虽然名字很傻,但显然占据了你不少精力。”
“创业这种事,光靠远程遥控是不行的。有时候,你需要把自己扔进那个漩涡里。”
“学校的规定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教授建议道,“如果实在忙不过来,你可以申请休学一年。就像你的那位同学一样。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不认为,学生在书斋里,就能悟出什么社会真理。”
“真正的社会学在街头,在工厂,在那些骑手的眼神里。”
“如果你不想休学,还有个办法。”
老人微笑着给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你可以去南亚,去搞你的那个外卖app。但是,作为交换,这个或者下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我要看到一篇关于南亚零工经济与社会分层的田野调查报告。”
“要深刻,要有一手数据,要体现出ppe学生的批判性思维与学科交叉带来的视角。”
“成交吗?”
“成交。”谢听寒紧紧握住书单,“教授,您果然很有眼光。我也觉得自己,可能真有点搞学术的资质。比如说,厚脸皮。”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
老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别让你那只胖熊猫饿死了。”
南亚的城市里,燥热笼罩着所有人。
“喂?喂!听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