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妈妈刚去世没多久。学校里发牛奶,年轻的女班主任,特意多给了她一盒。
老师是好意,还很温柔地摸着她的头:“正在长身体,要把这一盒也喝了。你妈妈不在了,你更要照顾好自己。”
那一瞬间,教室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
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那种像在看某种珍稀动物般的眼神。
课间的时候,她听见同学在走廊里窃窃私语:
“哎,你知道吗?谢听寒她妈妈死了诶。”
“是啊,真可怜。我妈说她以后就是孤儿了。”
“以后我们要多带她玩,别欺负她。”
没有人欺负她,没有人霸凌她。所有人都对她释放着善意,小心翼翼地把她圈在一个名为“弱势群体”的保护圈里。
可是谢听寒觉得自己被剥光了。
在那种“善意”的注视下,她不再是那个考了第一名的谢听寒,不再是喜欢画画的谢听寒。
她变成了一个符号——“没妈的可怜孩子”。
她第一次意识到,接受馈赠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承认自己需要“可怜”。
那种感觉刻在骨头上,跟着她一起长大,变成了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能够攥在手里的遮羞布。
谢听寒抬起头,环视着这间奢华的套房,这间房,连她身上穿的羊绒睡衣……全是晏琢给的。
“谢听寒,你就是个虚伪的小人。”
“你一边享受着姐姐给你的优渥生活,心安理得地住在豪宅里,一边又矫情地不去刷那张卡,想要证明什么?”
证明你是独立的?
太可笑了。
你的独立,建立在晏琢为你遮风挡雨的基础上。你的骨气,是在晏琢的金屋里养出来的。
如果没有晏琢,你现在还在到处是霉味的小隔间里,为了几百块钱的资料费发愁,为了省几块钱走路上学。
“我太坏了……”
谢听寒把头磕在膝盖上,绝望地想,“我明明从她那里得到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要在这件事上刺伤她?”
如果是为了那一文不值的自尊,那她这该死的自尊心,比世界上最昂贵的钻石还要硬,硬到硌疼了那个把心掏给她的人。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lucky……”
谢听寒小声唤着自家那只傻狗的名字。如果lucky在就好了,那只没心没肺的小比格会不管不顾地扑过来,用湿漉漉的舌头舔她的脸。
可是lucky还在星港,在华姨身边呼呼大睡。
这里只有山林的风雪,无边无际的寒冷。
不知道坐了多久,谢听寒感觉手脚都已经麻木了,失去了知觉。
她抬起头,看向落地窗外。
雪更大了。
狂风卷着雪片拍打着玻璃,发出叫人心悸的呜呜声。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掠过的探照灯光,能照亮那些飞旋的雪花。
好冷。
即使房间里有恒温系统,谢听寒依然觉得冷。
不能这样了。
谢听寒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双腿像是被针扎一样刺痛。
去道歉。
必须要去道歉。
哪怕是跪在晏琢面前,也要把话说清楚。告诉她,那张卡自己会用,那笔钱自己会收下,那些信托也好、赠予也好,她全都接受。
因为那是晏琢的心意,那是晏琢给她的爱。她不能自私地只考虑自己,去践踏晏琢的心意。
谢听寒深吸一口气,哪怕再丢人也没关系,她拉开房门,走进了起居室。
空荡荡的。
壁炉里的火已经熄灭了,只剩下几块红彤彤的木炭,散发着微弱的余热。
落地灯还亮着,可是沙发上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姐姐?”
谢听寒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洞。
没人回应。
她走进书房,电脑还开着,像是在等待主人回来继续工作。
谢听寒的心脏一紧,快步走到主卧门口,那扇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还是空的。
床铺整整齐齐,连一点压痕都没有。
浴室也是空的,没有水声,只有冰冷的瓷砖泛着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