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正?”徐明琅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认干亲,结门生,校友会,老乡帮……哪一样不是在编织关系网?所有圈子文化的核心逻辑,就是排除异己、自我增殖。宗族只是一种类型罢了。这个游戏里,没人在乎你是否委屈,更轮不到阿猫阿狗来决定规则。”
她扑哧一笑,“要都像你这么头铁,还没升上去就要被排挤了。”
“可我人还活着,且我的位置是在外面的。”温华熙一句话破了她这种诡辩。
失败者霎时间敛起笑意,往后靠了靠。
“纪检的存在就是为了打破你说的圈子,制度本身就不信任人的道德,只是我有些遗憾,你……”温华熙的神态愈发认真,“应该有更大的成就。”
徐明琅眼睫微颤,更大的成就吗?
按理说,她得归结为自己运气不好,自己没得选。她甚至想起前一阵匆匆见过的堂侄女,她们都是被权力选中的人。
可偏偏,温华熙是打破这种选择的最好佐证。她抿抿唇,“你是意外。”
“舒延青、陈在思,她们也是意外吗?”
徐明琅无以驳斥,摩挲起手铐,沉默地,“所以,真有另外一条路?真的有偏袒女人的活法吗?”
温华熙却是否定,“没有,我们国家宪法规定的平等,是权利平等、机会平等、规则平等。只不过有些人忘了无产阶级革命的意义,总想复兴封建时代的男性特权,这种事情在高家祠里比比皆是。”
“宗族文化就是以男性为中心的,怎么可能平等。”
“所以你作为女性,为什么要帮助高奉推广宗族文化?”温华熙盯着她,“大兴族谱、族规,轻视国家宪法,甚至还想凌驾于法律之上。”
“我们改变不了华国儒家文化的底蕴。”徐明琅冷笑,“而且,我妹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我就已经被套牢了。”
“以前我一直陷入彩礼该更替成‘生育补偿金’的纠结中,总在忽略一个关键问题——母亲失权。为什么是给‘他’生的孩子?哦,因为孩子不随母姓,既不属于母亲,也不属于母亲背后的家族。”
在场人员停止走神,看向温华熙。
“失去孩子冠姓权,失去孩子的所属权,导致进一步失去母亲家族的继承权。循环往复,女性整体地位下降。彩礼的存在,不过是作为购买冠姓权、劳动力而诞生,它从来不曾考虑生育补偿的问题。”
“你想说什么?”
“女性只有拒绝‘宗族’这场游戏才有出路,如果拒绝不了,就创造母系宗族未尝不是一种方法。”温华熙合上自己的稿子,“明明你妹妹让孩子随她姓了,却仍然把自己放在第二性的位置,让自己沦落成父权的簇拥,不觉得遗憾吗?”
言辞有些大胆,不仅是否定高家祠,还否定华国所有宗族。
徐明琅能感受周围女性的状态,直接泼温华熙冷水,“你太理想了。孩子长大了一样会选有权有势的爸爸,三代还宗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你是女儿,你会背叛全力托举自己的母亲吗?”
“可我妹生的是儿子。”徐明琅本想质疑温华熙的假定,但这不就是燕氏母女?!
她只能为自己辩驳,“有些事,不是对与错,只是普通人没得选而已。”
“蔡文豪也说自己没得选,真的没得选吗?”
徐明琅望向镜头方向,“你知道那会有多辛苦吗?上升机会少,一个错过,全盘皆输。”
“可,这条路也更稳妥。”
大道理没人不懂,走偏门的诱惑何其容易拒绝。
“不过,就算你真的爱混圈子,有一个圈子你可以大胆混。”温华熙眼神专注,“相信自己宣誓的‘为人民服务’吗?只要你相信,这个圈子总不会错的,不是吗?”
徐明琅看着那双眼睛,却生出说不清的情绪,连驳斥都没有,只是问,“你真的这么想吗?”
“是。”
徐明琅明明认定上岗前的宣誓向来是作秀、作假,这会儿她居然怼不出来。
只是静静坐着,许久,轻轻点头。
接下来的访谈顺利了许多。徐明琅的配合不再只是表演,而是掺杂了些许真实的思考。又录了一刻钟,终于结束。
收拾设备时,徐明琅还是开口问,“她会被判多少年?”
温华熙知道她问的是徐韵清,“23年。”
徐明琅自嘲地笑了,“白忙活一场。不如当年……让她好好坐牢。”
可是当年呢?当年她站在看守所外,寒风刺骨。妹妹隔着玻璃哭,说“姐,我怕”。就那一句话,让她失去了所有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