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仪式后,领导离席,由在场的记者们倾听两位前辈的经验分享。
首先分享的是崔世祥,他先是展示自己被割掉一部分的耳朵,以及手臂和背部已经淡化的伤疤,“这是我的功勋印记。”
“当初,他们想割掉我的舌头,不是我拼死反抗,假装痴呆,今天可能我都没办法分享我的故事。”
“最后,他们用切割我耳朵的方式来测试我的反应,确定我是智力问题才放过我。呵,也不是放过我,一天干接近20小时的活,没有周末,不给洗澡,真不是人待的。”
崔世祥的故事温华熙听过,现在听起,仍让她激情澎湃。
接下来是那位韩畅,她声音具有独特穿透力,“大家好,我是韩畅。第一次和同仁分享经验,很感谢台里给我这个机会。说到分享,我想,最好的经验就是‘蛰伏’,你要像花豹一样,耐得住孤独的记者,又能迅速出击,才能找出新闻真相。”
“很多人以为我们调查记者就是钓鱼,把警察不能干的钓鱼执法安排在新闻中,就是调查记者?不,我认为这是误解。……”
韩畅不热衷卖惨,她乐于讲干货。满头花白的头发,遮掩不了她眼里的精气神,只是握住麦克风的手似乎在不对劲,让温华熙停留观察许久。
温华熙不自觉问出口,“她的手怎么了?”
“她的手筋被挑断过,稍微长时间抓握就有问题。”
温华熙顿时转头,就看见满眼含泪的杨思贤,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过去,“这是她暗访时被发现造成的,还是之后被报复的?”
杨思贤拿过纸巾略擦了一下,“之后被报复的。”
“她出过十几次车祸,被投过毒,甚至当街被掳走。”杨思贤瞥了眼满脸不可思议的温华熙,“好奇法制社会怎么会这样?前些年严重些,法制也是一点点健全的,公安天眼系统的每个摄像头也是一个个安起来的。”
经验分享结束,两位记者都在台上,回应与会人员的提问。
台上人四两拨千斤地回答实战经验,温华熙彷佛看见新闻调查前辈前行的足痕,这一刻,她似乎预见自己未来成为怎样的人——要像韩畅一样。
她感叹,“她能相对平安退休,真的是能鼓励很多晚辈。”
“没有那么简单。”杨思贤冷笑,“别说她身上有没有我们这些外人不知道的伤疤,就说她因为被投毒过,肝脏负担很重,别看她白发苍苍,她才四十岁!一个月前被确诊肝癌晚期,可能就剩下三个月的生命。”
“她是一个多么骄傲的人,从带完徒弟,没办法再做调查后,就很少和台里走动。”
杨思贤的话彻底颠覆温华熙的认知,难道调查记者就没有好下场吗?
她搭在座椅的手握紧,“那她这次……”
“这次的颁奖会其实就是台里想给她治病的款项,可她那个性格不想麻烦别人,能说出‘少浪费纳税人的钱养一个废物’的人,怎么会接受‘嗟来之食’。”
她太轴了,认定就不肯改变。台里稍微做出太明显的倾斜,她就拒绝。杨思贤不想吓温华熙,可台上那人到底得到了什么?一个破损的身体!?
杨思贤双眸细细打量台上人的脸庞,“有时候我会想,但凡她能转弯一点,也许她会好过很多。”
可,那恐怕也就不是韩畅了。
温华熙脑子有些乱,“所以她隐藏姓名,就是为了揭露更多真相,却让她的处境更加危险,是吗?”
“嗯,聚光灯也是一种保护吧。”杨思贤看向崔世祥,“另外一位升做副主任后,就不再从事一线工作,但场场分享会和领导交流会都不落下,安全很多。”
“为什么韩三乔老师从不和我们讲韩畅老师的事?”
“这我不清楚。据我所知,韩三乔是受韩畅的资助才完成学业的,所以也是继承她的意志走进新闻行业。”她转过脸看温华熙这张没有一丝皱纹的年轻面庞,“可能,不想让年轻人随便冲昏头脑就做这一行吧,特意让你好好看看他们,这些人过得并不如想象得好。”
杨思贤没说,自己回海东不仅是因为家乡距离这里近,更是追寻这位前辈的脚步而来。
可是,韩畅已经不能再前行,调查记者恐怕终将消失,媒体也将失去灵魂。
“所以,您特意和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杨思贤有些意外,温华熙还算敏锐。
“老韩说你对审核有质疑,托我和你解释。”杨思贤附进她耳边说,“江平女子医院是我们台那档养生节目的赞助方之一,如果要报道这部分,等于站队。”
温华熙双眼微瞪,“站队?我们只是……”
“是啊,我们记者干嘛要去想这些。可有人的地方,就有权力斗争。”
你分明只是为民发声,却因为打击了部分掌权人的同盟,就要被滑进另一势力阵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