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吴寻初和米矜的身影还是不断在脑海中浮现。
每年这个时节,他总会陷入一种熟悉的矛盾里。像是被无数蛛丝密密缠绕,越是想挣脱,就勒得越紧。
他想起吴寻初的爸爸,那个总是穿着老式西装、一脸憨厚的吴叔叔。
当年,吴叔叔是外公身边最得力的司机,多少年来,开车从来没出过半点差错。
可谁也没想到,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会猝不及防地带走了妈妈的生命,也让吴叔叔永远离开了。
从那以后,看着那个一夜之间失去父亲、又早早没了妈妈的寻初,他便不自觉地将这份责任扛在了肩上。
送他出国深造,为他铺平未来的道路,替他挡掉成长路上的风雨……他像对待亲弟弟一样,把所有的心意都倾注在少年身上。
可只有池溯自己知道,这份近乎偏执的照顾里,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愧疚。如果不是当年他任性地要下车拍照,那场悲剧根本就不会发生。
这份深埋心底的自责,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血肉里。
后来,寻初第一次回国探亲时,身边多了个笑靥明媚的女孩。
他眉眼飞扬,自然地揽住女孩的肩,语气里满是雀跃,“二哥,这是米矜,我女朋友。”
听到“米矜”这两个字,他握着水杯的手倏地顿在半空。心脏像是被某种柔软的指尖轻轻戳中,一种遥远的悸动漫上心头。
他强压下心头的波澜,不动声色地与米矜寒暄了几句。
直到问起女孩的家乡,听见她说“我是北临人”时,池溯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父母还好吗?”
“我没有爸爸,妈妈一个人带着我,现在身体也不太好。”
她说完这句话时,池溯几乎就可以断定,她就是当年在医院给他贴了三个创可贴的小女孩。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那段蒙尘的记忆不会再被提起。可命运偏偏开了个玩笑,竟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让他们重新相遇。
他终于找到了她,可她居然是寻初的女朋友。
这些年来,他身边出现过许多女人,温柔体贴的、明艳动人的、聪慧睿智的……却没有一个像米矜那样,拥有一双坚韧又明亮的眼睛,仿佛能穿透所有阴霾,照进人心最深处的角落。
他以为自己早习惯了情感的沉寂,心如止水。却在见到米矜的那一刻,忽然听见了心底冰层碎裂的声响。
可偏偏,她先认识了寻初,先走进了寻初的世界。
池溯没再继续和米矜聊下去,只是默默满足他们的一切要求,像对待亲人一样周全。每年,寻初回国一次,他也每年盼望一次。
但这份期待里,总掺杂着一丝难言的愧疚,像根细小的刺,时时提醒着他,正在窥视着本不属于自己的幸福。
他始终恪守着界限,从未有过任何越界的举动,更不曾私下联系过米矜。
而这一次,得知他们提前回来,他心里竟然没有了往日的期待,反而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心湖,说不清道不明。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车厢里似乎飘过一丝甜橘香,像是江幸身上的味道,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空空的副驾驶座。
脑海里忽然闪过江幸红着脸、气鼓鼓的模样,还有那句——我还欠了别人十万块。
这情节,怎么莫名地与米矜的故事有些相似?
他自嘲地摇摇头,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缓缓将车驶入停车场。
夜色里的会所霓虹流转,透着几分纸醉金迷的热闹。
肖骧今晚有事不在,池溯便径直去了v8包厢,点了一打冰啤酒,又为米矜叫了一份水果拼盘。
包厢内昏暗朦胧,音乐低回。
他握着一瓶啤酒,仰靠在沙发上,鼻端似乎还萦绕着那缕甜香,似有若无的。就像上一次,在车里缠上他袖扣上的那一缕。
他下意识抬起手腕贴近鼻尖,却什么也没闻到。
就在这时,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笑闹声,包厢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推开。
“二哥!”一个短发女生像一阵风似的抢先冲了进来,眉眼弯弯,笑容明亮得晃眼。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顶着一头醒目黄毛的吴寻初,两人穿着同款的潮牌外套。
池溯掀开眸子,从茶几上拿起一瓶啤酒递过去,身体自然地往旁边挪出半个人的位置,“怎么提前回来了?”
吴寻初笑着正要坐下,却没想到米矜动作更快,已经抢先坐在池溯身边,亲昵地靠过去。
“想你了呗!”米矜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伸手挽住池溯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二哥,我们刚买的情侣装,好不好看?”
“不错,”池溯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将手臂抽了出来。随即起身,重新坐回吴寻初身旁。
“那帮我们拍张照呗?”米矜也没在意,举着手机就朝他递了过去。
“来来,自拍就行!”吴寻初连忙接过手机,笑着揽过她的肩,“二哥不爱拍照,你又不是不知道。”
“对哦,不好意思!”米矜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笑得更加明媚。
“没关系,”池溯摸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我给你们拍。”
他刚举起手机对准两人,米矜却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拽进画面中央,“我们三个一起拍嘛!”
池溯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旁边的吴寻初已经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将三人定格。
“二哥,快发给我们!”米矜兴奋地凑过来,发梢扫过他的手腕,脸颊几乎贴到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