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向阑轻叹一声,陡然间换了一副亲和的口吻:“秦郎中,本部依稀记得,你就任郎中一职已有十数年了,今日若非本部横插一脚,恐怕这侍郎的位置,就该是你的了。”
秦思平眼皮一跳,连忙道:“侍郎言重,下官才疏学浅,对您是心悦诚服,绝无他念。”
“郎中不必紧张,本部并无他意,只不过,是想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你一句。”顾向阑放轻声音,循循善诱,“许致远死于秦双之手,众目睽睽,本无可非议,按理说,案子早该结了,然而,京兆府却迟迟没有定论,你可知这是为何?”
秦思平一怔:“下官愚钝,还请侍郎示下。”
“秦郎中不妨好好想想,京兆府任由朝野喧腾,而不为所动,受非议的,难道就只有一个已经死了的许致远吗?这桩案子,又当真只是许致远与秦双两人之间的恩怨吗?”顾向阑步步紧逼,半点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秦郎中,值此风急浪高之际,你执掌考功,身处要害,务须心如明镜,步履谨慎,切勿跟错了人,走错了路。”
“下官……下官……”秦思平面色发白,脑中千头万绪,绞成一团,不得不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受非议的,除了许致远,就只有秦双,以及他背后的……
思绪到此,他猛地抬起头,定定看向对面的顾向阑——太上皇曾经的心腹,随即又想起不久前才离开的、与他熟稔至极的御前红人盛如初。
顾向阑将他的神色转变尽收眼底,嘴角微微扬起。
“看来,秦郎中是想明白了。”
第340章误落尘网中(9)
别过顾向阑,盛如初便径直回了户部,谁知等到日头西斜,值员都陆续下值了,仍不见对方的身影,索性靠在椅子上小憩片刻。
半梦半醒间,值房外传来一阵低缓的脚步声,他顿时惊醒过来,而后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房门。
宣常抬手的动作骤然顿住。
四目相对,盛如初咧开的嘴角逐渐放平,先一步回了屋内:“进来吧。”
宣常紧随其后。
盛如初随手给他倒了杯冷茶:“将就着喝。”
宣常挨着他坐下:“我听说,顾…顾景明回来了。”
闻言,盛如初挑了挑眉,心说,这做了兵部尚书就是不一样,消息都格外灵通。
他放下茶盏,如实道:“对,今早刚下发的敕书。”
宣常眉毛微微一拧,随后自顾自地换了话题:“秦双最近如何了?”
盛如初道:“除了环境简陋,一切都好。”
“那我就放心了。”话虽如此,宣常的语气里仍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意。
盛如初抿住唇,没有接话。
宣常追问道:“我打听到,那日除了许致远,还有个叫李川的,被京兆府带走了,这么久过去,可有问出线索?”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许是有新的头绪吧,否则京兆府也不会迟迟没有定案。”话音刚落,盛如初便见对方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他默了默,话锋陡然一转,“但即便有所隐情,秦双公然打杀朝廷命官,藐视国法,亵渎君威,也是不争的事实。”
宣常顿时攥紧了拳头。
盛如初轻叹一声,微微倾身,拍了拍他的肩,以作安抚。
宣常踌躇片刻,突兀地开口:“你说,皇上他……是怎么想的?”
盛如初动作一顿。
宣常迎上他的视线,目光灼灼,似要将他盯出一个窟窿。
盛如初坐直身子,似笑非笑:“妄图揣测圣意,宣常,你现在胆子是越发大了啊。”
宣常紧跟着道:“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
“……”盛如初眉心一皱,迟迟没有接话。
就在两人沉默的空当,天色已不知不觉沉了下去,值房里静悄悄的,一盏灯也无。
这时,屋外又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盛如初立即起身,摸出火折子,随手一晃,只听“呲啦”一声轻响,他的脸从黑暗里亮起。
“他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天底下也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得下臣子……”他压低声音,“结党营私。”
宣常猛然睁大眼睛,不等他开口,房门便被敲响。
盛如初瞥了他一眼,随即疾步抢到门前,快速拉开门,闪身而出。
顾向阑只觉眼前一花,便已被盛如初带出几步远,他狐疑地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屋门,自觉噤声。
一路上,两人悉数沉默以待,待坐上马车,盛如初才开口追问道:“你那边如何了?”
顾向阑见他神色已然恢复,便从袖中取出数张认罪书,低声答道:“吏部那几个小吏已对勒索许致远之事供认不讳。至于秦思平……”
顿了顿,他沉声补充:“我已暗示会保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