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及春本以为他们会是同一种人,但可惜,听了他的慷慨陈词过后,对方仅是用一种近乎漠然的目光看着他,仿佛半点不为即将到来的血流千里而有所动容。
他禁不住拔高声音:“赵珝已万箭穿心而死,这难道还不够吗?晋阳城里的兵卒百姓不该为狌狌殉葬!”
宋微寒平静陈述道:“没有人要求他们为狌狌殉葬。”
魏及春紧跟着追问道:“那将军为何就不肯放他们一马?”
“你该问的不是将军,而是云中王。”宋微寒神色不变,“没有给出足够的诚意,仅凭昭武侯的三言两语,你就要倒戈了吗?魏将军。”
“我只是想……”魏及春被他问得措手不及,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河面依旧不惊不澜,但只有河中的礁石才明白,水流来得比他想象得更猛烈。
见对方脸色难看,宋微寒体贴地替他倒了杯茶,眉梢微微扬起:“说了这么久的话,想必魏将军也渴了,来,喝些水,润下喉咙。”
魏及春下意识接过他递来的水,囫囵灌下,果真冷静许多。然而,在对上男人微微弯起的笑眼时,还是忍不住咽了下喉咙。
宋微寒适时替他解了围:“小人听闻潼关一战,魏将军功不可没,尤其种种大义之举,当为天下之典范。不过,小人斗胆发问,魏将军可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魏及春愣了愣:“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宋微寒不紧不慢道:“譬如说,你的同僚是如何看待你的?”
话音刚落,魏及春的心仿佛一下被攥住,久久无言。
“如若小人没有猜错,自你归附后,却反而被疏远孤立了,甚至连裴召庆、常同升之流的处境都不如。”宋微寒道。
闻言,魏及春当即正襟危坐,认真审视起眼前的男人,有警惕,还有疑问:“你怎么会知道?”
“人性如此。”顿了顿,宋微寒轻声补充,“一个连父亲都能‘出卖’的人,还有谁敢与之交好呢?”
魏及春急切解释道:“可我没有错!”
“没有人说你错了。恰恰相反,根源正是因为人人都会犯错,都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时候。”宋微寒迎上他的目光,循循善诱:“而将军如今正处于这个时候。魏将军,将军如此厚待你,你其实知道他的处境,不是吗?”
魏及春再度被他说中心思,一时慌乱,手也不自觉在桌上胡乱摸索,旋即又见对方给自己倒了杯水,赶忙接过,一饮而尽。
“多谢。”他窘迫地把杯子放回案上,抬眼,但见对方仍笑盈盈地看过来。
任由风吹风停,雨狂雨歇,山始终屹立,岿然不动。
宋微寒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大势之下,你我不过一介蜉蝣,你越想着眼前的太平,未必就不会引发更大的祸乱。若天下能一战而定,是最好不过的,强行续命,只怕会好心办坏事。正如你适才所言,赵珝已死,而将军如此执着,可见为的不只是狌狌。”
说罢,他起身离开:“将军为人如何,待你如何,还请魏将军三思再三思。小人先行告退。”
见他要走,魏及春立即站起来,失声追问:“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这句话哽塞在赵璟的喉咙里,隔着不足五步的距离,宋微寒正顶着陌生面孔朝他笑着。
七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很多人,然而,越是逼近最后的胜利,当年的失败便也愈发深刻。
魏及春猜得不错,如若是七年前的宋微寒,的确有可能和他一致对外。
这也正是赵璟心底最隐秘的恐惧,他不敢承认,甚至不敢去想,因此才会不告而别。
后来,对方不远千里来到自己身边,情战胜了理,他开始想,他会体谅、会原谅自己。
而适才对方与魏及春的那番对话,让他越发肯定,今日的宋微寒绝非当年的乐浪世子。
后者,与自己背道而驰,但值得他的认可,恰如魏及春之流。而前者,却喧宾夺主,成了注视自己的人。
曾被他以“过刚易折”一词贬损打压的人,终究如他所愿,向这个世道弯下了腰。
赵璟本应高兴,有人和他同坐一艘孤舟,这个人还是他所爱的人。可正因爱他,他反而心生不忍。
矛盾的思绪令他无法言语,唯有从这张陌生皮囊里窥得几分熟悉的柔情,才能叫他心里安定一些。
他很喜欢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