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溪大步追出监牢,一转眼,就发现宣淮孤身立在房檐下,背对着自己,如同一座雪雕,静默而遥远。
他慢下步子,喉咙像是含了块夹生的柿子,满口涩意。
自从到了晋阳,那宣常仿佛一下子如有神助,就跟赵珝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回回压着他们打。也是病急乱投医了,戚存便怀疑营中有宣常的细作,结果没想到还真给诈出来了,而这时,赵远真经常嚷嚷的声音不约而同浮上了三人的心头。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空当,宣淮终于开口:“不知我今日这番表现,是否有你们所想看见的破绽?”
荆溪抿着唇,没接茬。
宣淮仰起头,屋檐边沿垂下的冰锥正直直对着他,他定定地望着锐利的锥角,丝毫没有要躲的迹象:“我以往也在郡衙当过差,你们这点手段早已是衙门里司空见惯的伎俩,指望折磨一个囚犯就能引出深谙潜伏之道的内应,岂非是痴人说梦?”
荆溪拧着眉,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有法子撬开他的嘴。”在荆溪的注视下,宣淮回过身,却并非看他,“把他交给我。”
荆溪没有立即回答,在经历一番艰难挣扎过后,看在往昔的情面,到底还是松了口:“一月之后,我会带他回来。”
对于宣淮的折返,狌狌并不意外,随意瞟了他一眼后,便垂下头,懒得多予理会。
倒是宣淮煞有介事地观察了他好一阵子,就在两人僵持之际,一道爽利的声音于死寂中突兀响起:“来人!解绑!”
狌狌闻言眉心一蹙,随即心下了然,便依旧垂着头,吝于多给他一个眼神。
随着两边绳索解开,他膝下一软,猛地跪倒下去。
宣淮眼疾手快,与他一同俯身,最终以半跪的姿势及时托住他的上肢。
一阵隐秘的酸痛从膝盖传出,狌狌蜷起手指,眼睛亮了一瞬。
宣淮将他的神态变化一览眼下,目光移向对方近似扭曲的双腿,轻声道:“很疼吧。”
狌狌毫不客气反唇相讥:“你呢?疼不疼?你的同僚似乎不太信任你。”
“半路降将,难免遭人白眼。”宣淮自嘲一笑,顿了顿,他向狌狌伸出手,“不如你与我试一试?”
狌狌眉毛微抬,眼里含着探究:“试什么?”
宣淮毫不避讳道:“试一试是我先找出你背后的人,还是你先说降我。”
闻言,狌狌眸光一闪,便见对方目不转睛望着自己,他偏过头,看向宣淮身后黑不见底的走道,仿佛有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正吐着信子,伺机对他们发出致命一击。
一阵沉默后,狌狌迎上宣淮的目光。
“好。”
话音刚落,宣淮只觉掌心一凉,低下头,视线里映出一只瘦骨分明的手。
……
得知宣淮把狌狌带回宅邸,叶观棋忍了几日,最终还是寻了个由头找上他:“现下世子正猜忌于你,你还把他带回来,岂不是引火上身?!”
宣淮气定神闲地擦拭着刀刃,敷衍道:“我知道。”
叶观棋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重重叹一声,坐下来,放缓语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宣淮惜字如金:“等。”
叶观棋懵了下:“等什么?”
宣淮道:“等靖王出手。”
叶观棋一时沉默下来,片刻后道:“带我去看看他吧。”
宣淮抬头看向他,以眼神发出询问。
叶观棋深吸一口气,道:“世子放出假消息,诈的可不只有你一个人。我与你同是河东降将,你出了事,我也不能独善其身。”
宣淮抿了抿唇:“归降世子前,你我不过点头之交,这是河东降将人尽皆知的事。便是我蒙了冤,也妨碍不到你,你又何必来趟这浑水?”
“唇亡齿寒。”叶观棋依然固执,“我好歹跟了林郡丞这么些年,比你这个守城门的更懂断案。”
宣淮说不过他,只好答应带他去见狌狌。
只是,望着他略显急切的背影,宣淮眸色微微一暗,抬起手,又放下。
“叶观棋?”赵珝轻声默念着这个稍显生疏的名字,食指轻搭在桌案边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见他迟迟没有下文,荆溪时而拧眉沉吟,时而抬头望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