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说,荆溪登时就清醒了。
“你说得对,今夜是我意气用事了。再怎么着,我们也不能先自乱阵脚。”
宣淮笑了笑,自然而然地把烤好的兔肉递给他。
荆溪顺嘴咬了一口,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被这鲜嫩的兔肉吸引了注意力:“争流,你这烤肉的手艺不错啊。”
“我这还算好了?你是不知道,林......”宣淮猛地收住声。
荆溪还在等他的下文:“林什么?”
宣淮抿了抿唇,倒也坦然:“秀娥,林秀娥,他烤肉很有一手。”
“她是你……”
“嗯。”
“那她……”
“走散了。”
荆溪不说话了,半晌,拍了拍他的肩:“等战事结束,我就帮你一起找她。”
宣淮没说话,他只怕,对方现在就在这附近,正用阴森的眼神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
常同升的确因谢远真归降朝廷一事生了异心,但在与乾军对战的这两个多月里,他并未有任何异动。
无他,根源便出在谢远真的舅舅薛演身上。
薛演其人一向老谋深算,在吕梁任功曹一职,是谢桂的佐吏,亦是赵珝口中的吕梁“二把手”。
但赵珝的说法并不太准确。
与由朝廷下派至吕梁的谢桂不同,薛演是正儿八经的吕梁人,且出身当地豪族之首的薛氏。
为了更好地控制和治理地方,朝廷下派的官员一般会与在当地扎根数十年、乃至百余年的豪族“合谋共治”,是以二者相互依存,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贸然撕破脸皮。
譬如在荆州一呼百应的江夏宋氏,就是天下众多豪族里的翘楚。
吕梁这么个山高皇帝远的地儿,更是如此。
常同升不是不想尽快扶外甥上位,而是不敢。同样的,因忌惮赵珝,薛演也不敢过分为谢远真开脱。
战时,几方尚能同心协力,一致对外,但打退乾军之后,那些被有意被压制的念头不免就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今夜谢桂醉后的“无心之举”,则是把这重重矛盾都摆到了台面上,而烽火一旦点燃,注定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很快,谢桂在庆功宴上的所作所为就传到了常飞燕耳中,她当即就气势汹汹地杀到郡衙。
她是个不知遮掩的,指着丈夫的鼻子大骂道:“就算远真是不得已才归降乾廷,你也不该当众令世子难堪,更别说他是主动献城投降了!”
常同升赶紧上前拦住她,示意薛演还在旁边看着呢。
常飞燕才不管他们,势必要骂醒谢桂:“昔日,前秦的王猛以一出金刀计,诱骗降将慕容垂之子回归燕国,逼得慕容垂不得不随之出逃,而前秦之主苻坚却以一句‘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宽恕了他。
世子待你,比苻坚对慕容垂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倒好,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谢桂被骂得一声不吭,倒是薛演出来打圆场道:“飞燕妹子,桂兄弟也是情到深处,自然而然就真情流露了,毕竟是亲儿子呐。”
接着,他话锋一转,又训斥起谢桂来:“不过,桂兄弟,你这事确实做得不地道,在我们自家人跟前哭一哭也就罢了,你怎么还跟世子哭起来了?
今日天色已晚,不便再叨扰世子,明日你必须登门谢罪,把这事给说清楚了。世子宽宏大量,定然会理解你的难处,至于远真,就随他去吧。”
他这话一说,在场众人脸色都有些古怪。
常飞燕虽与继子不甚亲厚,但她是个厚道人,话说得是不好听,但决计没有针对谢远真的意思。而薛演话里话外,像是在为她说话,又像是在挖苦她,叫人分不真切。
于是,这一出闹剧就又稀里糊涂散了场。
谢桂当然不是傻的,他之所以这么做,肯定不是吃饱了撑的,而是为投薛演所好,好探一探薛家的口风。
如今天下未定,靖王又来势汹汹,齐王的这条船,他坐得不安稳呐。
果不其然,用不了三两日,薛演就请他去望香楼一聚。
一进门,发现厢房里除了薛演,还有另两个人。其中一个脸生的,看面相,约莫三十出头,还是个江南人,另一个则头戴斗笠,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