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作迟疑,他慢步走近,轻声叫他:“王爷……”
饶是朱厌已经极力放平声音,但这一声情感充沛的呼唤,听着仿佛宋微寒才是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手足,莫名让人忍俊不禁。
宋微寒缓缓睁开眼,对他的到访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回头:“怎么?怕我不安分,他还特意让你过来盯着我?”
见他误会,朱厌赶忙解释道:“主子没有这个意思,是……”
宋微寒打断他,语气之硬,近乎逼问:“没有这个意思?哼,那他留你在这儿,就只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朱厌闻言更是急切:“不是,主子留我是为了与沈……”
话音未落,他陡然收声,好似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嘎了半天,才悻悻吐出一句生硬的托词:“主子另有要务托我去办。”
没能顺利套出话,宋微寒也不恼,他转过身,似笑似叹:“看来,你们的确防我防得紧啊。”
朱厌局促地干笑两声,见他仍没什么反应,咬咬牙,一鼓作气道:“王爷,你别怪主子,他也是身不由己。”
见对方冷冷淡淡地望过来,朱厌也意识到自己的这番话实在没有底气,心里权衡再三,还是给他透了个底。
“主子让我转告你,当下只是权宜之计,他已命狌狌去寻云中王等早年密谋的证据了,届时,所谓的‘清君侧’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闻言,宋微寒眼里浮现丝丝讶然,倒不是惊讶赵璟设法保全自己的举动,而是诧异他竟还有这么一记祸水东引的后招。
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好笑,步步为营,丝丝入扣,真不愧是他赵璟。
笑过后,宋微寒眸子轻轻一转,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我并未怪他。”
朱厌一愣,随即喜笑颜开:“此话当真?”
“以我的为人,难道还会诓你?”宋微寒语气平和,反而安抚起他了,“你放心,我还不是那等不可理喻之徒。的确是我诬告他在先,如今他卷土重来,洗刷沉冤自是情理之中。
我种的恶因,理应由我来尝受恶果。何况,他当初没有忌恨我,今日我又岂会以怨报德?”
这话也不全是忽悠朱厌,在宗正寺度过的这些日子里,他确实是反思过自己的,反思自己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忘了以赵璟的脾性,岂肯心甘情愿一辈子背着这么一大口锅?
果然,美色最是误人。
“我就知道,王爷你也一定不会错会主子的心意!”听了他如此诚恳的自白,朱厌还有什么不信的?
宋微寒弯了弯唇,说:“我不但知道他的心意,我还知道,今日你来见我,并非他的授意。”
“啊?”朱厌心里一虚,不打自招,“我…我只是……主子说,你们心意相通,无须多言……”
此话一出,四下倏尔一静。
宋微寒抿了抿唇角,一时不知该说赵璟是对他太过信任,还是太自信。
朱厌也有些脸热,他还记得主子说这话时的神态,那叫个胸有成竹,现在想想,亏得有自己,否则他以后还不知要到哪儿哭去。
但宋微寒并不这么想。
赵璟事先瞒着他,尚有一息解释的余地,他自觉理亏,也不好与之过多计较。可如今事已定局,以他做三分恨不能说十分的行事作风,真真切切做了弥补保全他的事,又岂会一声不响?
宋微寒不认为赵璟这是做贼心虚了。
唯一的解释就只有——他并不需要他的谅解。
头顶招摇的金桂晃得人眼花,宋微寒眯起眼,一片轻盈的花瓣恰巧落在鬓边。
“倘若有一日,我功败身死,也请你放下我。人这一生,再重的情谊,到死缘分也算尽了,不必过于挂念。”
藏在记忆深处的声音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宋微寒费力牵动嘴角,最终,无奈放平。
赵璟从未想过替自己开脱。
提防是真,问罪是真,保全是真,撇清亦是真。
他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在他们的关系尚未公之于众,他和赵琼尚未决出胜负,一切仍有回转余地之前,好让他借题发挥,彻底推翻他们所有过往的机会。
这也是他为他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
有时连宋微寒也不得不承认,跟赵璟在一起其实挺没意思的,他们在彼此眼里一览无余,连展露情绪都成了一件多余的事。
而赵璟,正是利用了他对他的了解,一句话不用说,轻易就洗白了自己——无论他二人最终是否圆满,他赵璟都做到了至仁至义,无可指摘。
可真是显着他了!普天之下,就他赵璟是大情种,他最无辜,最情深,最无可挑剔!
想到此处,宋微寒心里不免生出一丝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