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无意外,他一直在等着这一日——既名正言顺从皇上手里拿回皇位,又顺其自然削了藩王的势。至于那封本该沦为废棋的遗诏,也在此时起死回生。”
至于遗诏究竟为何到了云中王手里,云中王又如何成了赵璟养寇自重的梯子,他就不清楚了。
从摄政到北上,从醉芙蓉到盐政,看似他每一步都参与了,甚至连逼反云中王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但如今回头再看,他反而看不清了。
盐政改革逐步取代云中王对山西盐利的控制是不假,可他好似并未有过反抗的大动作,包括醉芙蓉那一回交锋,也是如此。
虽说云中王早有反心,但他爆发的时机却非常不合理。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和赵璟之间又发生过什么?
宋微寒不知道的事还是太多了。
但可以明确的是,赵璟用一出明晃晃的阳谋,算计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
宋随把他的话反复咀嚼一番,眼睛倏然一亮:“您的意思是,您也要求名正言顺?”
宋微寒收回杂乱的思绪:“对。”
接着,他一连抛出两个疑问:“你可知——赵璟本可坐山观虎斗,却偏要率先垂范,亲自上阵,这是为何?他既是替皇上领的兵,又为何要借助遗诏的势,莫非就不怕鸟尽弓藏?”
宋随对答如流:“因为靖王想建立军功,笼络人心。”
“不错。没有比一次次同军作战更能积累威望的办法了。”宋微寒突兀地笑了声,似悲似叹,“一个蒙受不白之冤、却依然为国为民的皇子,总要更得人心。”
李渊是不想动他的第二子吗?
功高震主,或许将军会害怕;但功高盖世,陷入被动的、辗转难眠的、投鼠忌器的就只有君王了。
李世民又为何在父兄的逼喝下“节节败退”,他当真害怕吗?还是想为后来的玄武门之变在天下人面前博一个“不得已而为之”的好名声?
正统与否,是所有帝王都不得不面对的质疑。有人想的是眼下之利,有人求的则是千古之名。
臣子亦如是,司马懿在洛水之边放的屁到现在还能听个响,而武侯祠在千年之后仍是香火不绝。
此与彼,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而王爷眼下最好的筹码,就是人心。”
宋随这时才明白他的用心,相较回京“认罪伏法”,贸然折返乐浪,民心恐怕会大打折扣。
宋微寒轻轻颔首。
总领盐政、藏富于民的是他,救灾解难、振济百姓的同样是他。
“这辛苦积聚的人心,不用一用,怎么知道它的厉害呢?”
他不是赤手空拳的晁错,更不是人神共愤的杨国忠,无需害怕所谓的“清君侧”。
“便是当真要做一做那反王,也不必急于此时。这个京,我一定要回,这个阶下囚,也一定要做,还要做得轰轰烈烈,做得人尽皆知。”
赵璟的那封遗诏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如果不能一战定天下,他所有的冤屈最终就只能沦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么,自己是否陷害过他又如何呢?皇室阴私比真相更能打动人心。
虽然得知了他的打算,但宋随始终有些不放心:“不如属下即刻折返乐浪……”
“行之。”宋微寒再度搭上他的手,轻声安抚:“你可还记得本王在荆州吃过最多的是什么吗?”
不等宋随回复,他便已自答道:“是软钉子。”
底下这些官吏虽不在中央,看似位卑权低,实际最擅长的就是推诿,上推下卸,各有各的托词,偏偏叫人一时奈何不得,真真好一个“八面不沾”。
想着,他自嘲道:“我在荆州吃了这么多回软钉子,保不准还能吐出一两个来用用,你不必担心我。”
宋随沉吟片刻,忽然岔开话题,亦或是直指问题所在:“属下斗胆,敢问您心中如何看待靖王?也好给属下一个准信,好做决断。”
宋微寒还是那句话:“随机应变,我相信你的判断。”
宋随眸光一闪,沉默了。
宋微寒笑道:“怎么,不信自己?”
宋随定了定心,开门见山道:“既如此,属下也给您交个底。属下是先王救回来的,当一切以宋家为首,倘他日时局受限,未必就不会如靖王一般待您……”
宋微寒了然道:“看来,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得不背负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