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了砧板上的鱼。
意识停留在这一刻,抚在后颈的手一下凉了下来。
赵璟猛地睁开眼,顷刻间,所有声响戛然而止,梦里那些光怪陆离、杂乱无章的画面也如潮水一般悉数退去。
屋里昏沉沉的,唯有几缕阳光穿过窗棂,打下一地斑驳。
赵璟抬手拂去额头沁出的冷汗,扬声唤道:“狌狌。”
话音刚落,狌狌就端着盥洗用具进来了:“主子,你醒了。”
“嗯。”赵璟醒了醒神,随后利落起身,洗漱更衣,推门望去,一夜风雨过后,庭中松柏愈发苍劲青翠。
狌狌瞧出他有些心神不宁,了然道:“主子昨夜又梦见乐安王了?”
赵璟不答反问:“北面有消息了?”
狌狌立即正了脸色:“姚仪的奏报已经过了淮水,如无意外,晚间就会送进宫里。”
赵璟低“嗯”了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见状,狌狌忙递出一只锦盒,殷切道:“属下这里还有一份南边送来的礼物。”
赵璟瞥去一眼,是一盒湘莲。
“莲子,怜子。”狌狌笑着揶揄,“看来乐安王也想主子了。”
赵璟动了动唇,隐约发出几个气音,叫人听不真切。
狌狌凑过耳朵:“主子,你说什么?”
赵璟伸手接下锦盒,却也不急着打开,而是托住盒底,指尖交错,一下又一下轻点着。
“我的梦。”
“什么梦?”
“四年前的……”
一场噩梦,一场春梦。
狌狌只听到个“四年前”,思绪不禁也飘回当年——让他们所有人命运陡转直下的那一年。半晌,他屏住呼吸,悄然向赵璟靠拢半步。
“主子,没事了,都过去了。”
“梦已经醒了。”
……
……
建章宫的灯一向是熄得最迟的,荣乐照例给赵琼送去夜宵时,发现他今晚竟意外地没有伏案奋笔。
余光掠过大案,上头赫然放着傍晚由丞相亲自呈上来的太原急递。
“朕不吃,拿下去吧。”赵琼看也不看,就下了逐客令。
“是。”荣乐捧着食盒躬身退出大殿,恰逢一阵夜风拂过,惊起一身寒意。
他随手指了几个人:“你们几个留下守夜,其余人就回去歇着吧。”
有人察觉他微微发红的手,殷勤道:“公公,您也先回去歇息吧,这里有奴才几个守着。”
“不用,咱家就在这陪着皇上。”荣乐轻呼一口气,“这天是一夜更比一夜冷了,你们记得多加两件衣裳,莫要误了值。”
翌日一早,宫门尚未打开,外头就已聚集了以顾向阑为首的诸多大臣。
荆州发大水,千里外的太原反而因流民聚集起了民变,真真是六月飞霜,怪事一桩。
眼下乐安王在外赈灾,迟迟不归,京里只有位野心勃勃的亲王,这场意料之外的灾祸,不知又要酿出何种风波。
众人揣着一颗忐忑的心上朝,哪曾想少帝仅仅当众发了一通雷霆,就没了下文。
看来这平贼的差事,皇上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下朝后,赵琼草草歇了两个时辰,就又打坐似的坐回大案前,手里还捏着个什么物件,目光低垂,思绪沉沉。
及至晌午,有人蹑足而至:“禀皇上,右翊中郎将在殿外求见。”
赵琼神思一晃:“...谁?”
察觉他的异样,荣乐暗自提了提心:“回皇上,是右翊中郎将,沈望沈将军。”
赵琼握着玉佩的手猛然收紧:“宣。”
不多时,沈望便踏着轻捷的步子进了门,行了跪礼,念过拜词,不等后者问话,他就已先一步禀明自己的来意:“臣自请北上平叛,请皇上恩准。”
此话一落,如平地惊雷,顷刻就唤醒了浑浑噩噩的赵琼。
沈望见他迟迟没有回音,声音稍稍拔高,重又道:“臣自请北上平叛,请皇上恩准!”
赵琼喉咙发紧,片刻,才问出口:“南国公和昭武侯可知你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