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渚所讲所言,他何尝不是深谙于心,也从来不是什么想以卵击石的愣头青,尤其这些年打理朝中大大小小事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常有的事。
今次来赈灾,也早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他沿途而来,见识了太多人间疾苦,便是答案早已盖定,摆在他面前只有一个选择,他也无法轻易一言蔽之。
“行之,依你之见,我应当如何行事?”
听他陈述完殷渚的话,宋随默了片刻,随后道:“殷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王爷可引以为鉴。不过……”
宋微寒转过身:“不过什么?”
宋随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微扬:“世间最难得,在于——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
宋微寒眼中闪过错愕,接着恍然失笑,声如空谷幽泉,可见其主此刻心境之豁然。
“你说得对,如今祸事未发,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只要能尽到我所能尽的最大力量,多救助一个人,就足够了。”
宋随也跟着笑:“下一步,王爷预备去往何处?”
宋微寒回身负手而立,眉间失意已荡然而去:“桂阳。”
……
又是阴雨连天。
雨日路湿难行,宋微寒一行便在阳山县的一座小村庄逗留了下来。
这一日,宋微寒照例去粥棚施粥。
他挽起袖子,手里举着一只长柄大勺,见众人一股脑涌过来,不解道:“出何事了?”
为首的老者捧着一个小篮子递给他:“福宝下了蛋。”
福宝是宋微寒进村时救的一只鸡。作为一只老母鸡,自打家里没米后,它就不下蛋了,大伙儿本想把它宰了开荤,不想它竟然钻进了宋微寒的裤裙底下,由此捡了一条命。
结果没过三天,它下蛋了。
宋微寒一愣,看着篮子里圆润硕大的鸡蛋,内心五味杂陈。
老者作势就要把鸡蛋塞进他手里:“这是您的蛋,该怎么处置,您来说。”
宋微寒:“……”
一盏茶后,大伙儿就捧着热乎乎的鸡蛋粥凑在一起唠着家常,一边还要拉着宋微寒东扯西扯。
村民们大多已经认得他的脸了,却不知他究竟是何官职,只听说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老爷。见他脾气好,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
这时,那只叫福宝的鸡来了,一边咯咯咯叫着,一边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宋某人。
宋微寒尴尬地躲了躲,偏生还是被它找着了。
福宝:“咯咯咯……”
宋微寒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嘴巴张了张,生硬道:“以、以后还会有的……”
福宝哀怨地看了他一眼。
见状,大伙儿顿时哄笑一堂。
正当宋微寒窘迫之时,远处传来温明善的呼唤:“王爷!王爷!”
他立即起身迎过去:“怎么了?”
温明善急道:“县里传来水报,秦公堤决口,张县令已经带人去堵了,但看情形是防不住了。”
宋微寒当即色变:“还能撑多久?”
温明善道:“不到两个时辰。”
宋微寒思绪飞速运转,一边走一边道:“你现在立即去找刘里正,让他召集村民带好细软…算了,什么也别带了,逃命要紧!快去!”
“是!”温明善应声而去。
得知秦公堤决口,大批村民聚集到里正家,竟有半数之人不肯离去。
宋微寒闻讯赶来,只见窄小的院子里里外外围满了人,不由拧紧了眉,挤进里院高声道:“发大水了,你们还呆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齐声答道:
“我们南樵村世世代代都在这儿,如果今天走了,保不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家里还有地,我不能走!我死也要跟我的地死一块!”
“对!横竖逃出去也是饿死,还不如死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