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传唤,钟秀仰面向上看去,但见栈桥上立着一华服公子,四目相对,那人朝他露出善意一笑。
钟秀心领神会,跟着侍者走了过去,恭恭敬敬俯身作揖道:“敢问公子唤晚生前来,所为何事?”
宋微寒摆了摆手,将那侍者遣下去后,才不紧不慢看向他,并回以一礼:“在下曾听闻钟先生学贯古今、才高八斗,心向往之。
适才偶见先生为人讲学,故冒昧叨扰,也想请先生为在下评一评手里的杂诗,如有冒犯,还望先生海涵。”
“公子太客气了,晚生学问浅陋,这句‘先生’是万万担不得的。”话虽如此,但钟秀并不想失去亲近眼前人的机会:“若公子不嫌弃,晚生便斗胆浅论一二。”
“圣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师。先生为在下讲道解惑,自然担得上这一声‘先生’。”客套一番后,宋微寒再无意与他推托,故直奔主题:“还请先生听好了,在下要问的是——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不知先生觉得这诗写得如何?”
闻声,钟秀不禁一怔,随即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但见他笑而不语,心里也隐隐有了底。
依照惯例,他先是讲了这首诗里的语法韵律,又说了几句褒扬的场面话,却绝口不提他这番话里夹杂的讥讽。
正当宋微寒意兴阑珊时,钟秀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恕晚生愚见,这诗写得虽好,却缺了几分意境。”
宋微寒终于来了兴趣:“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钟秀抿了抿唇,缓声答道:“少年人不谙世事,难免会佯作稳重,一时落了下乘,却并不意味一生皆是如此。而这首诗的后半阙却将所有人视作一律,未免太专断了。”
停了停,他直面迎上宋微寒探究的目光:“若这当真是同一首诗,那这题诗之人也不过是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
第170章欲逐风波(5)
听了他这番话,宋微寒非但不恼,反而对他越发满意:“钟先生果真如传言一般博学,且…胆识过人。”
见他没有动怒,钟秀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弓腰正色道:“草民拙见,谢王爷谬赞。”
宋微寒唇角微扬,更觉得他称心合意:“你认出来了?”
钟秀目光垂下,直直落到系在他腰间、且毫不遮掩的金质腰牌上,慢条斯理道:“酌金令的持有者俱是高官显贵,普天之下能有如此风骨的,便只有大名鼎鼎的乐安王了。”
“是么。”宋微寒随手摸了摸腰上的金坠子,眼睛一转,没由来地起了坏心思:“靖王亦是能言善辞,你怎么确定本王不是他?”
钟秀对答如流:“私以为,靖王那样的人物,并不会特意将草民寻来讲诗论道。”
宋微寒长长地“哦”了一声,戏弄之意不减:“那样,是哪样?”
钟秀顿时哽住,好家伙,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靖王和乐安王不对付,那是举世皆知的事,但自己肯定不能贸然揣度前者,一个回答不对,可就是杀身之祸。
看来还是他太心急了,面前这位乐安王可不像是容易讨好的样子……思及此,他定了定神,恭恭敬敬道:“草民一介布衣,不敢妄议靖王殿下。”
宋微寒却像没发觉他的窘迫似的,仍穷追不舍道:“若本王准许你说呢?”
但很显然,钟秀已经打定主意绝不开口了:“便是王爷准允,草民也是万万不能信口胡言的。”
宋微寒闷笑一声:“你倒是谨慎,起身罢。”
钟秀正要答谢,又听他紧跟着问了一句:“不提靖王,依你看,本王是个怎样的人?”
钟秀腰板还没直起来,一听这话人险些当场跪下去,自知避无可避,只好认真应对:“草民生于乡野,曾听闻王爷才名,便认为您是位能言善辩的学士;之后,您擢升乐安王,上奉社稷,下事万民,草民便又觉得您是位方正贤良的能臣。
而适才亲眼见到王爷,才恍然发觉前二者不过是道听途说、甚为浅薄,您或许并不只是寻常人口中威严自持的白日青天。以上只是草民一家之见,若有不周之处,还望王爷海涵。”
宋微寒笑了笑:“你不觉得失望吗?毕竟本王并不像传闻里那般阳煦山立。”
“草民自觉有愧,擅自将您比作神明,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便是与设想不同,也是我等一厢情愿,怎还敢无端端地去怨怪您?”
当然,比起自我谴责,钟秀还有话说:“但即便是众人附会出来的声名,也好过什么也没有。”
宋微寒暗暗提起眉,知道他这是要和自己表衷肠了:“此话怎讲?”
钟秀深出一口气,直言不讳道:“想必王爷已经听过‘烛泪照书’这个故事了,您看,纵然您心里不耻,不也注意到钟秀这个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