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他看向少年的目光里,不觉间已掺了些罕见的怜悯。
赵琼背对着他,因而并未发现他略显轻慢的审视,他的眼里,是远山苍茫,是万家灯火。这一刻,他等了太久太久,临到眼前,却反而生怯了。
数年筹谋,他不可能在这紧要关头收手,但他始终不敢再向前迈进一步。他怕这一步走了,他对九哥存有的那三分侥幸也留不住了。
思及此,他不由握紧双拳,神思一动,当即决定去见他一面,遂道:“盛爱卿,朕有些乏了,你先回去罢。”
盛如初垂眸应声称是,上前将圣旨卷好放进袖子里,这才不紧不慢地再行一拜礼下了亭阁。
赵琼见他走了,连忙匆匆唤来荣乐,换了一身便服便悄然出了宫。
不多时,高墙下走出一个男人,正是去而又返的盛如初。
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他心中一叹,喃喃念道:“景明啊,这一回我恐怕又要辜负你的苦心了。”
第158章东风解意(7)
数日后,盛如初领着一道圣旨重开贡院,召天下学子进京赴试。
消息一出,满朝皆震,而他也迅速被推到风尖浪口,连着盛观也被逼得只能称病不出。
但这一次,赵琼已经做足了准备——
八百羽林军将贡院重重围住,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也别想进去。
至此,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中了一出长达两年、层层设伏的迷局。
春闱设伏是刻意恫吓,扩建太学是假意弥补,一层层压下来,原来等的就是把他们送入太学院这座“囚笼”,好为科考之路扫平四野。
真真是一出打草惊蛇、兼之引蛇出洞的连环好戏!
但即便此刻想明白了也为时已晚,他们最想送上仕途的,大多进了太学院,再想在科考里浑水摸鱼也早无人矣。
再观赵琼,他这一次动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场科考尚还闹不出什么大乱子,且结局未定,这些无所依傍的学子也未必能在前朝掀起什么风浪。
可如若放任不管,一旦士人崛起,千百年来历朝代由勋贵王侯控权的局势则会被撕开裂缝,这才是他们所不能容忍之处。
暂且不论将来如何,赵琼今时今日的这番举动,无异于在向天下豪强宣战。
而这于他个人而言,也相当于自毁长城。
意料之中地,只一日之隔,数十官员相继托病不朝,整个奉天殿里,只还剩零星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
当然,宋微寒还在。
但他如今身心剧震,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也在此刻濒临崩塌,以至于连表面的镇定也难以维持。
这件事,他是记得的。
这是《金缕衣》的最终结局,为给故事留白,他并未着重刻画赵琼究竟如何开创新政,因而在此之前便没有意识到他会设下这么一个弥天大局。
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赵琼之所以这么大胆,是有原主从旁协助。
而衍生这一剧情的背景,是原主察觉功高盖主恐会生祸,遂决心交权致仕。为防有心人霍乱前朝,他率先架空太后,并与肃帝重整朝堂。
这是他作为臣子、作为兄长,为赵琼做的最后一件事。
此时赵琼依照原文履行剧情,则意味着他向自己这样一个乱臣贼子交托了后背——他根本不怕自己借机起事。
单这一份情,说不动容是假的。
思及此,宋微寒停住脚步仰面看向巍峨高耸的宫门,日光从天上打下来,他眯着眼,忽而鞋底一转,一路小跑着穿过重重长廊,重又回到了这座富丽堂皇却无比寂寥的宫殿。
行至建章宫前,外头正立着两个人,一是荣乐,另一是…张广义?
见状,他面色微沉,脚步也慢了下来。
张广义早早瞧见他,偏等他走近了才不紧不慢地俯身行礼:“老奴拜见王爷,王爷何故去而又返呐?”
这一声后,内室里的喝斥声也戛然而止。
宋微寒无声看了他一眼,面向紧闭的殿门,道:“本王行至洪武门,忽而思及今日还有一要事未向皇上奏报,还请公公替本王传报一声。”
此言一落,殿门骤然大开,随着“吱呀”一声,一华服美妇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太后只是冷冷看着他:“乐安王怎地进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