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川见他不肯多说,便索性也不管他了。他是记得的,这个定襄王最喜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倒也不是传言中的那般冷厉乖张,性子算不上温和,但也是一身凛然正气。至少,要比他从前那些同辈们要好得太多。
正当二人无言之际,有人推门而入,寒风呼啸着窜进大开的隔扇门里,却又很快在烧得正旺的暖灶前溃败而走。
来者一袭窃蓝长袍,外罩一件青冥大氅,哪怕是这寒冬腊月,也难掩风姿绰约。此人正是宋微寒遍寻不见的崔家二公子崔照。
见他来,宁辞川立即起身致礼:“崔公子。”
崔照与他还了一礼,而后毫不客气地坐到他身边,一边说:“我道是谁需得王爷亲自邀约,原是宁大人。”言毕,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鲜嫩的桃子递给他。
宁辞川不禁有些诧异:“这大寒天的,哪里来的桃子?”
“管他是什么天,想吃就有咯。”说着,崔照瞥了一眼端坐在一旁品茶的赵某人,言语间尽是揶揄奚落。
“有些人啊,不仅自己喜欢吃桃子,还喜欢分桃子给别人吃。”
第153章东风解意(2)
宁辞川一脸郑重地接下桃子,而未察觉他话里话外的捉弄:“谢崔公子惠赠。”
崔照见他如此,反而兴致更起:“宁大人来定襄这小半年,日夜为政务奔走忧劳,如今总算得了空,可得好好歇歇。”
宁辞川正色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何来忧劳之说?”
崔照稍稍一顿,旋又笑道:“若七年前,宁大人便做了这冀州监察使就好了。”
闻言,宁辞川心底暗暗一算,不由地惴惴不安起来:“此话怎讲?”
七年前,不就是元初十八年么?
一场水患引发的弥天浩劫,百姓流离失所,朝堂腥风血雨,数千人在这前后两年里魂丧四野,连他宁家也险些受了牵连。
崔照并未直言回答:“宁大人,在下给你讲个故事罢,一个江湖人的故事。”
不等宁辞川应声,他就已经自顾自讲了起来:“昔年以前,上谷大慈观有一位神医,人称大慈圣手,时间隔了太久,具体也不知本名叫什么了。
元初十八年,扬子江水患成灾,几欲将整个荆州都淹了去。百姓们四处逃亡,这之中就有许多人逃到了冀州,大灾之后,冬瘟紧跟而来。
这位大慈圣手见不得人间疾苦,领着两个徒弟下山行医济世,可正因此,灾祸也随之来临。”
宁辞川不由地拧起双眉,心下也大抵猜出他这句“灾祸”指的是什么了。
崔照斜了另一侧独自饮茶的赵庭君,由始至终神情淡淡,好似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故事,以至连这声叹息也没有掺杂多余的情绪:“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
再无下文。
宁辞川心生悲戚,忽然想到他之前的话,遂温声宽慰道:“即便彼时我不在,但靖王殿下不是很快就平息了这场灾祸么?”
崔照有些惊异地看向他,突地哂笑一声,不答反问:“你可知道这位大慈圣手的下场?”
宁辞川胸口一顿,眼中似有震惊,他没想到堂堂朝廷命官会为了谋财,能大胆到伤人性命的地步。
崔照又道:“大慈圣手的两个徒弟里,有一个身染恶疾,遍体是毒。因为他养了这么个孩子,他从前行下的善便悉数成了罪过。”
说到此处,他又是一顿,原先平淡的目光里隐隐涌出一丝波动:“正如你说的那位王爷,你知他身负功名,碧血丹青,可他落马之时,可有人为他鸣冤?”
宁辞川只觉他眼中眸光甚是凌厉,直叫他惭愧得无地自容。
但下一刻,眼前人又笑了起来:“宁大人怕什么,莫不是误以为在下是那大慈圣手养的孩子?”
宁辞川定定地看向他,不置一词。
崔照似乎真被他逗乐了,朗声笑道:“大人放心,这只是道听途说得来的故事,与在下并无关联。”
宁辞川却觉得他越发诡异了:“不知崔公子自己可有何故事?”
“大人说笑,在下从未出过冀州,哪里有什么故事。”说着,崔照忽然站起身,似是回答,又好像只是自言自语:“真想出去看一看,生死悲欢,怎样都好。”
言罢,犹似来时一般阔步而去。须臾后,一段高亢的吟声夹着风雪里吹了过来:
“丈夫饮马乘东风,太平盛世觅战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