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琼见他忽然不说话了,脸也垂了下来,肩膀似乎也在轻微颤动着,这才察觉了他的异常,赶忙询问道:“木深,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双臂就已经被擒住了,他惊愕地看着眼前人,只见他双目涨红,声音已经哑得不行:“你是不是…喜欢如故?不可以,我不允许!”
赵琼:“……”
此间错会疑云迭起,彼处亦是闹剧频发。
再观被遗留在望阙台的盛如初,而今已是更深阑尽,四下一片沉寂,他慢吞吞撑起半麻的身子,整好衣裳出了阁楼。
一脚方踏出朱门,凛冽寒风便扑面而来,他不由一个激灵,酒也醒了泰半。再看那中空明月,俨然已恢复冷冷清清的孤高姿态。
夜深了,街上几乎杳无人迹,盛如初走走停停,喉咙里哼着断断续续的曲子,好不自在。
忽然,他瞥见一处水井,心中一动便上前打了桶水来,随后毫不犹豫把手伸进水里。刺骨的寒意霎时从肌肤外渗到血肉里,又从手心窜到肺腑,一直冷到了脚底。
但他却仿若未闻,就着冰冷的井水揉洗着自己的手,从掌面到掌心,从指缝到脉络,一遍一遍,近乎折磨似的搓捻着每一寸肌骨。
眼里的憎恶不需再掩饰,他咬紧了牙关,一遍遍地回忆着方才与赵琼相处的情景,又想到那两把被送回来的惊鸿照影……
那些被藏在心底的事从记忆深处争相涌了上来,他的喘吸声越来越急,手下力道也渐渐失了克制。
突然,一只手从黑夜里斜刺而来,直探进水里攥住了他的手,温热的气息也拢了过来:“够了!”
那只手攒着一股劲,叫他如何也挣脱不得,也终于使他冷静下来,随着理智的回拢,手上的刺痛也越发分明。
盛如初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终于看向来人,一张熟悉的脸慢慢从模糊视线里印了出来,他登时清醒过来,一脸惊异地看着身侧这个不速之客。
“你…怎么在这?”他已经快忘了这个人。
顾向阑抿紧了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见他不接话,盛如初冷笑一声甩开了他的手:“相爷也是来看我的笑话的?”
去岁围场一别后,二人也几乎再没有甚么交集了。他忙得很,哪儿有时间浪费在一个睡不到的人的身上。
顾向阑看着停在半空的手,无奈道:“你明知我并无此意。”
盛如初哂笑连连:“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相爷当真喜欢为难人,我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哪里敢猜您的心思啊?”
顾向阑不愿与他争辩,只催促道:“三更天霜重露浓,你快些回去罢,别再受了寒,明日还有朝会。”
盛如初懒得理他,装模作样俯首作揖道:“多谢相爷眷注,下官这就回去。”言毕,又歪歪扭扭地绕过他,随意寻个方向走了。
顾向阑见他走错了路,连忙跟了上去:“你……”
“你能别废话吗?别以为做了个什劳子丞相,就敢把手伸到我身上。”盛如初打断他,怒形于色:“我爹都管不着我,你顾向阑又算个什么东西?”
顾向阑立时怔在原处,好半会儿才生硬反问:“你不是说…心属于我?”
这回却要换成盛如初呆住了,他想了许久,终于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自己确实是说过这么一句,但很可惜,他说过的喜欢太多了。
顾向阑深吸了一口气,站到他身前,言辞恳切:“我想好了,我答应你。”
闻言,盛如初不由睁大了眼,将要行到嘴边的奚落将将停住,转而变作:“相爷当真是思之慎之,这么件事都要想个一年之多。”
面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却是高兴的,再怎么说他也是真心喜欢顾向阑的。见他肯答应自己,更觉他那迂腐的性子也变得珊珊可爱了。
至于他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想通的,盛如初可没那个心思钻研这些。荤菜吃多了,吃点素的也无妨,更何况是送到嘴边的,岂有推拒的道理?
顾向阑被他说得万分窘迫,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索性也不管不顾了:“嗯,想了很久。所以,你应是不应?”
“应,当然应!”盛如初不假思索应了下来,脸上冷淡顷刻敛去,连眉梢都染上了春意:“景明都纡尊降贵来问我了,我哪儿还敢再拿班作势呢?”
寒冬与暖春仅一息之隔,谅是见惯风浪的顾向阑,此刻也不免如坠云雾,看不清他的心思了。
但他想,眼前人如此笃定,或许他的确是有三分喜爱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