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微寒捂住脖子爬起来,草草收拾一下便下了马车。
“臣参……”不等他弯下腰去,赵琼已然将他扶住。
“表哥不必拘礼,我今日微服出宫便是为了去迎你,不想竟如此凑巧,倒省得我多走一段路。”
接着,少年反倒向他行了揖礼,郑重道:“表哥,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一别一年又七月,再见赵琼,后者已然拔出许多,除此之外,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眉藏青山,眼含辉光,矜重却不失少年意气。
迅速收回眼里一闪而过的惊艳,宋微寒当即拱手回应:“承君俯念,一切安好。”
尔后,便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
但很快,两人又陷入一阵微妙的无话可说里。
这人一尴尬,视线就会左右漂移,加之宋微寒脖颈上的红印子太过扎眼,很难不让人看过去。
联系先前听到的细微动静,同为男子,赵琼轻易就想到了那唯一的可能。
宋微寒显然也注意到他有意无意的目光,心一横,回身对着紧闭的帷帐道:“瞧我这记性,险些聊忘了,云儿,出来见人。”
几个呼吸过去,眼前的帷帐仍是分毫不动,宋微寒作势就要亲自上手揭开,却被赵琼拦住:“嫂嫂不愿,表哥你就别为难她了。”
宋微寒尴尬解释:“他面皮薄,多有失礼,回头我亲自带他登门谢罪。”
赵琼目光又落在他颈间的吻痕上,了然道:“放心,我都明白的。”
随后,在他的邀请下,两人双双屏退左右,趁这个机会结伴出游去了。
最终,兄弟俩停在了街尾的一间馄饨棚子里。
在等馄饨的空当里,两人天南海北地聊着,多是说一些路上的见闻,即便这在彼此来往的书信里已经写了很多遍。
这一刻,他们仿佛成了天底下最平凡的一对兄弟。
少年的目光一如既往清澈炽热,这让宋微寒看得有些恍惚,心底倏然生出些许酸酸的苦涩来。
他是没有兄弟姊妹的,对父母的记忆也只停留在十多岁的时候,而这具身体的主人也早已无父无母,难得一个有所交集的亲人,却是他此刻不得不面对的“敌人”。
说不悲哀是假的。
不仅是哀痛亲人的对立,更是惋惜与自己笔下的明君背道而驰。
曾经,他把这个故事的未来寄托在少年稚嫩单薄的脊背上,而今却要亲手击碎自己为他谱写的人生。
倘若后者只是个庸人也就罢了,偏偏他如此多智,如此诚笃,如此贴合自己的构想。
此时,宋微寒总算明白赵璟自进京后百般刁难的用意,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不许移情呢。
思及此,宋微寒不禁苦笑不已。
恰这时,两碗热腾腾的馄饨也送了上来,不仅如此,那店主还在桌上放了一小碟子牛肉,这可比他们点的馄饨贵多了。
赵琼叫住店主,不解道:“店家,你是不是送错了,我和兄长并未点这盘牛肉。”
那店主哈哈一笑,解释道:“没错没错,这是我送给两位客官的。”
赵琼顿时来了兴趣:“店家可是近日遇见什么喜事了?”
宋微寒也随之投去目光。
那店主挠了挠头,憨笑道:“是啊,我弟弟上年考了个进士回来,被下放到永宁县做了一年多的县丞,前几日,他寄了家书来,说是要被调回京做什么主事,足足有从八品呢。”
赵琼也笑了:“那确实是件大喜事!”
宋微寒紧跟着道:“那我们兄弟就在此遥祝令弟步步高升了。”
“这不敢当!不敢当!”店主连连摆手,道:“升官就不谈了,我弟弟能当上这个官啊,还得多亏皇上,若非他老人家英明决断,我弟弟再考个二十年,也未必能高中。”
顿了顿,他唉声一叹:“一晃就二十多年了,这科考不容易啊。”
赵琼、宋微寒对视一眼,追问道:“考了二十年没考上,就没想过做旁的营生?”
店主不假思索道:“做呀,他平时都会来帮我的忙,不过,他那双手是用来读书写字的,可不能浪费在这些粗活上。”
接着,他匆匆忙忙从棚子里摸出一本书:“你们看,这是我弟弟抄的书,你看他的字,多好看呀。”
赵琼伸手接过书,掀开第一页,只见其上写着一句:身不饥寒,天未尝负我,以身报国,方无愧于天。
“果然是好字!”
随后,他恭恭敬敬把书送还:“既然店家不喜欢‘步步高升’,那便祝令弟壮志得酬吧。”
店主哈哈一笑:“好好好!那便多谢两位客官了,我先去忙,就不打扰两位吃馄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