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明宵苦笑着摇头,道:“我不能以一己之身,再将温家推入万劫不复。你需记得,我死之后,不论爹发现了什么,你都得全力保住一个人。”
温明善眼睛一亮,惊喜道:“可是那幕后主使?我这就去告诉爹!”
温明宵自嘲一笑:“你若是知道了这个人,必定也不会告诉爹的。”
闻言,温明善不禁蹙起双眉,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若真心追随肃帝,便须守住这个秘密,也得倾尽所有保住这个人。”温明宵顿了顿,附到他耳边:“只有这个人活着,我温家才能在建康城里留有立足之地。”
说着,又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出了那人的名讳。
得知那幕后之人后,温明善果真面露难色,无话可说了。
温明宵露出释然的笑,轻轻推了推他的肩,眉目舒缓,意气凭生:“走吧,走吧,替我…给爹稍句话。”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宵有月照我家。
爹,儿子去了。
……
分明已是秋后的天,晌午却依旧闷热得犹如盛夏,搅得人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温殊提着厚重的官袍,一面擦着额角成串的汗珠子,一面火急火燎地抖擞着腿小跑着。
他竟险些忘了,这建康城里还住着一位位份最长的国公爷,纵然他早已不问朝政,但他的话,还真没哪个人敢薄了面。
哪怕此番去了,又要叫沈家那两位侯爷奚落一番,他也得搏一搏。脸面这东西,哪里有儿子的性命重要呢?
如是想着,温殊脚下步子越急,额间也早已大汗淋漓,鬓眉也湿成一片。
忽而,耳边掠过一阵马蹄声,不等他有所应对,一队骑兵已从他身侧穿过,所过之处,长风骤起,尘土飞扬。
那领头的青年勒住缰绳,马鞭挥动间,一身红衣分外张扬。
待温殊定睛看去,那人已行至眼前,居高临下道:“我倒是谁,原来是温尚书。您老这是头昏眼花了?这条路可不是回温家的路。”
顿了顿,他哼笑一声,轻声轻气道:“您一向秉节持重,可不要去学某些养不熟的小畜生走什么旁门左道呀!”
闻言,温殊面色顿变,奈何有求于人,只能压着气沉声道:“本官有要事找国公相商。”
沈望头微微一歪,讥讽之意溢于言表:“啧啧啧,不愧是您老人家呀,这脸皮比护城墙还厚了那么几寸。
唉,不过,温尚书何必急于这一时?老爷子一直在国公府,什么时候想来拜望都可以,但令郎…却等不得了。”
温殊气结,指着他一个字也吐不出。
到底是昭武侯教养出来的好儿子,沈望不仅有一身好功夫,更有一副牙尖嘴利的口才。
沈望仍笑意深深:“不是晚辈多言,温尚书对自己的儿子实在是太不了解了,怨不得他会走上这条路。”
温殊拧眉问道:“敢问沈将军这是何意?”
沈望也不吝啬,大大方方道:“您那个儿子呀,一向心高气傲得很,怎会真的等到铡刀临头?现在赶回去,保不准还能见上最后一面。”说完,便挥动马鞭,扬长而去。
温殊愣愣地立在原处,涨红的脸骤然变作一片土色,他痴痴看着前方,脑海里突然勾出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
经年前,温明宵偶然得了一只白鹡鸰,那鸟儿性子燥,不肯为人玩宠,断水绝食,上蹿下跳地挣着想要飞出笼子。
他被惹急了,索性把它扔在一边,好要磨磨它的性子,没成想隔了一夜,再来看时,那鸟儿已在笼中气绝了。
素来傲气的温明宵被这只雏鸟的烈性所震动,曾在他面前立誓:若成不了天上的雄鹰,就做一做这笼子里的白鹡鸰。
思及此,温殊当即气息不稳,拔腿便往回路跑,一路踉跄着,浑浊的双目湿润如水,给这炎炎烈日带了一丝冰冷绝望的凉意。
行人交错间,一男子正垂着头聚精会神地摆弄着手里的炉具,温殊风一样的身影从他面前匆匆而过。
男子把泛着余温的糖人一一插到身前的摆座前,扯着喉咙高声唤道:“卖糖人了!六文钱一个,十文钱两个!”
这时,一位青衫姑娘走到摊子前,也不看这些糖人,只盯着他笑吟吟道:“老板,这么久不见,你这糖人涨价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