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赵珂表现出一种超于常人的力量,在众人的扣押下,突破万难强行挣向那个被鲜血染红的人。
他从未想过,那把他珍爱至极的凤阙,最终出鞘时竟是刺进挚爱之人的身体,悔恨、痛苦顷刻将他淹没,按着他,拖着他,企图把他拉入严寒之地。
“啊啊啊啊啊……”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间宣泄而出,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听不见,只能如失语一般哀叫嘶鸣。
这是最原始的呐喊,也是痛入骨髓的挣扎。
锐利的羽箭斜斜刺入他的左眼,灼热的血泪从那只眼睛里滚了出来,沿着瘦削的脸颊落到洁白的衣襟上,紧接着又成串地滴到地上,结成一团鲜艳的血晕。
赵琅被人挽了起来,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唤,他勉强睁开虚掩的眼,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慌乱的神情。
他偏开目光,朦胧视线里印出另一个人布满血泪的脸,他骤然清醒过来,腰间剧痛也随之而起,但更深的,是血肉之下的压抑。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窒息感,仿佛被人扼住喉咙夺走呼吸,意识却又无比清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生死边缘苟延残喘。
一只血手伸了过来,落在他的脚下,在众人的阻拦下,艰难蠕动着。
赵琼撇开眼,不愿再看这过于悲壮的场景,沉声道:“放开他,我说,放开他!”
力道卸下的那一刻,赵珂迅速冲进男人怀里,将他拥了起来,哽在喉咙里的呜咽声终于奔涌而出,伴着嘶哑的泣音,悉数砸向男人的胸口。
赵琼只觉眼眶酸胀,慌乱的心却被嫉妒苦涩占据,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过无耻卑劣,只能高声对众人叫骂,试图掩盖心底那些不知所起的难堪:“太医呢?太医都死哪去了?!”
赵琅底子差,又挨了一刀,此时已是筋疲力尽,只能勉强动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赵珂的脊背。
没有事先预演的冷眼旁观,也没有想象中的恩仇快意,男人的哭吼声如同惊涛骇浪,顷刻淹没了他深埋心底的恨意。
意识模糊间,他忽然忘了自己策划这场局的初衷,也忘了自己一年来苦心钻研的目的。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如此怀念年少光阴。
曾经长得深不见底的廊道,此刻竟变得如此短,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走出了那座小小的院落。
耳边依稀可闻少年的呼唤,明朗的,欢快的,阴沉的,痛苦的,以及此刻这一生最后的一句呼唤。
他扯了扯嘴角,想回应,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许是这场面太过壮烈而诡异,亦或是男人的哭声太过震人心扉,一时间竟让围观的众人生出些感同身受的怜悯,喧闹的环境也逐渐安静下来。
赵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赵琅的怀里挣了出来,战战兢兢地看向那个血口子,伸出手却又不敢去触碰,只能无措地看着那处不断涌出鲜血。
紧接着,他似乎做了个什么决定,在众人的惊呼中猛然拔出羽箭,一簇鲜血涌了出来,溅到赵琅的脸上,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去,只见男人正睁着一只血窟窿似的的眼睛盯着自己。
他顿时心惊肉跳,喉间的铁锈味也愈发浓重,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赵珂闭着左眼,朝着赵琼的方向重重地叩起了头,声声迭起,重重落下,伴随着男人沉闷嘶哑的祈求:“救救他,救救他,求你救救他,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他……”
这真是一个愚蠢的举动,可除此之外,他已经想不到其他的法子了。亦或是,他是真的知错了,为他因嫉而起的恶念致歉,为他荒芜贫瘠的人生致歉。
他本可以有个更好的结局的,至少不必在他唯一珍爱的人面前这么狼狈的落幕。为何到最后,连他仅剩的尊严也没有了呢?
赵琅倒在一边,刺痛的双目里终于涌出湿意,他伸出手艰难地扯住他的衣摆,声泪俱下。
赵琼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这和最初的预想全然不同,他从未想过如此,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处,甚至忘了去阻止赵珂自虐的行径。
但很快,有人解救了他。
沈瑞一把攥住赵珂的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一面点住穴道为他止血,一面催促着姗姗来迟的太医。
人群又乱作一团,赵琼终于无力地闭起双目,道:
“救人,两个…都要救!”
第116章凤阙来朝(7)
赵珂醒来时,是在阴暗的牢房里,那些捆缚手脚的锁链又回到了他身上。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想,过去的那一年多是否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他还在那间暗无天日的监牢里。
想着想着,他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左眼,视线明明灭灭,紧接着,一颗豆大的泪珠从那只空洞的眼睛里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