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瑞唇角微微一翘:“是。”
……
与此同时,温明善正惆怅地坐在茶馆里,他本意是想进宫面圣,熟料出府后又迈不动步子了,索性找了间馆子落脚。
关于父亲的那句“你当真以为皇上什么都不知道”,以及大哥口中的“局”,他思索了整整一夜,作为本案主审之一,所见所闻远比他们更直观,自然早就生了与父兄相同的疑虑。
但他不敢多想。他只知道,他并未冤枉过一个人,更甚至,还有更多的人潜藏在水面之下。
可如今父亲明面发问,反叫他一时捏不准该不该继续埋头审下去了。
正这时,少年澄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愁思:“这位公子独坐愁城,可是近日有烦扰缠身?”
温明善闻声仰首,险些从长凳上跌下去,他慌不择路地站起身,支支吾吾道:“回皇…正、正是。”
赵琼翛然一笑:“我观公子一面如旧,不知可愿移步一叙?”
温明善立即颔首跟上。
进了厢房,他倏地跪倒在地,面目压得极低:“微臣见过……”
赵琼上前扶起他:“今日,此地并无君臣,只有两个萍水相逢的茶友。”
温明善半弓着腰,双膝仍跪在地上,听得此言亦不敢与之对视,只好把漂浮不定的目光移到别处。
这不看还好,一看就对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他不禁往上瞟去,正好与沈瑞的目光交错到一处,当即两股颤颤、词钝意虚:“臣、臣……。”
赵琼默不作声把这一切收进眼里,暗自在心里笑了一通,面上却仍一派正经:“好了,此地人多口杂,快些起身吧。”
温明善稍一犹疑,便又仓皇起了身,无所适从地站在一旁讷讷不敢言多。
赵琼顾自坐到圆桌旁,又指向对面示意他坐下:“公子可愿与我讲一讲心中烦忧,或许我可以为你指一条明路。”
温明善登时软了双腿,脚一酸又要跪下去,却被赵琼一瞪,当即坐到他对面。
沉吟良久,他终于调整好心绪:“不瞒您,在下近来确实为一事所扰。”
赵琼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温明善继续道:“昨日,在下偶然读到《左传》隐公四年篇,书中记,卫桓公之弟州吁与石厚合谋弑君自立,在位期间,大兴土木、穷兵黩武,致使境内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尔后石厚问计于其父石蜡,何以安民心。石蜡一面与之周旋,一面暗度陈仓,用计捕杀此二人,还卫国以清平。
石蜡大义灭亲,乃世之纯臣,在下饱读诗书,理当效仿先贤,奈何胸中有一疑虑迟迟不得解,故而踌躇难进。”
赵琼问:“是何疑虑?”
温明善迟疑片刻,忽而起身再次伏地:“石蜡杀石厚,此为利国之举,而温明善杀秦参等人,当真有利于国吗?”
不等赵琼答复,他又是一叩首:“臣自请卸任,还望君父成全。”
赵琼笑了:“你既有通事之明,亦有灭私之义,为何还想卸职?”
温明善答:“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臣虽无愧于心,无惧于人言,奈何舌上有龙泉,唯恐因臣之故,无端牵连了闻郎中与殷侍御史,此为一。
其二,臣心怀疑虑,如堕烟海,恐不能为君解忧。”
赵琼点了点头,嘴上却道:“朕不能答应你。”
温明善惊讶地抬起头。
赵琼继续道:“朕亦有两点辩词,其一,临阵换将,是为用兵大忌,因此,朕不能答应你;这其二么,朕想问你,依你之见,这案子还查得下去吗?人又能抓得完吗?”
温明善答:“这正是臣心之所疑。”
赵琼笑了笑:“不,还不够,你想得还不够深,看得也不够多。这样,距朕给的期限尚有十几日,趁着这些时日,你再好好看看,之后再给朕答复,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温明善自然再无推托之理:“臣谨遵圣旨。”
出了茶馆,赵琼领着沈瑞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一边道:“如故,你认为温江岸此人如何?”
沈瑞思忖片刻,答:“璞玉。”
赵琼点了点头,作为他称帝后的第一届科考里唯一一个年岁尚且不足三十的进士,温明善确实是一块值得好好磋磨的璞玉,但究竟最终能打磨到何种成色,还真有些不太好说。
正思量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忽地映入眼帘,他顿时眉头一皱,脚步却不自觉跟了上去。
赵珂正在街边铺子挑挑拣拣,余光扫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当即停了动作。
此时赵琼再想躲已为时晚矣,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五哥身体抱恙,为何不在府中好好疗养?”
赵珂瞥了眼杵在他身后的沈瑞,又缓缓把目光移向他:“我出来采买些东西。”
赵琼眉毛一提:“此等小事交给府中下人即可,何须烦劳你亲自出府?”
“除岁将至,总不好让旁人来帮我给君复挑生辰礼。”不顾对方惊异的目光,赵珂提议道:“一起选吧,你看中的,他总归会更欢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