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他心里没由来生出一股引狼入室的危机感。想到此处,他倏地脚步一顿。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没有开口,数尺之遥,却犹如万里银河。
四下静谧,失衡的心跳咚咚作响,分明是湿润的九月天,屋里的气氛却异常干燥。
数息之后,宋微寒又迈开脚步,空气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喘息。刹那间,还不等两人缓过气,宋微寒骤然回身,正正巧迎面撞上一双幽暗的眼。
那双眼睛里,有猝不及防、来不及收回的狠戾,有千丝万缕的深情和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痛。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却又有些似曾相识,就好比把他以往的狠绝和柔情糅杂在一起,一下子全数披露在眼前。
宋微寒事后回忆起这一眼,时常后怕得不行,你很难理解他的那种情绪,就好像把一头野兽锁进巨大的铁笼里,它没有任何撕心裂肺的挣扎,而是用一个审视的、爱怜的眼神静静看着你。
而此时,在对上这双眼的那一瞬间,极致高压下,他的心竟前所未有的冷静。
须臾后,他轻轻呼了一口气,终于释然。压在心口的莫名难捱终于有了一个满意的解释。
这才是真正的赵璟,这才是赵璟对自己真实的感情——有憎、有爱、有痛、有怜。
从他们结盟开始,赵璟几乎是一个被动的姿态霸占着全部主动权,他先一步发现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并毫不犹豫去利诱、去放大这种感情,很多时候,他表现得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捕捉你的情绪,分析你的需求,再做出行动。
虽然很受用,但每至午夜梦回,宋微寒总忍不住去害怕,怕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怕赵璟会收回所有的眷顾。
直至今日,他看见了赵璟眼里的挣扎,才真正找到了着陆点——在害怕的,并不只有自己一人。
赵璟同样是矛盾的,在信任和猜忌、真心和假意的泥沼里瞻前顾后,宋微寒不知道他最终选择了什么,抑或是连他自己也没能找出明确的答案,所以才会有那样复杂的眼神。
而这一切,赵璟从未曝于人前,只能在他身后获得短暂的放松。
原来,他笔下恣睢无道、自在逍遥的靖王殿下,不过也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人。
四目相对,赵璟在一瞬的失神后,整个人忽然以极快的速度枯萎。
他们似乎一直都在制造矛盾,源于各种无法言说的不坦白。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股脑扎进泥潭之后,会遇见这么多的“磨难”,全不需旁人介入,他们的联合也快走到尽头了。
“羲和。”缄默再三,赵璟率先张了口:“我时常在想,你若再笨些,我们之间或许会更平和。”
宋微寒替他接下了后面的话:“可那样的我,或许就不会铸就今日的我们。”
赵璟垂下眼,片刻后,无奈失笑。
宋微寒把茶递过去,如他安抚自己一般安抚着他:“别怕。没有爱,我们还可以成为很好的敌人,很好的朋友。”
赵璟反驳:“这句话,是我们从未在一起的假设。”
宋微寒笑道:“所以,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赵璟语结,随即泄气一叹,接过茶一饮而尽:“我们,果然是天作之合。”
宋微寒挑眉:“那么,我的天作之合,我准备去看看外祖,你要去吗?”
赵璟:“当然去。”
……
走在路上,宋微寒总是忍不住去看赵璟的脸:“你这张脸,又是你那位易容好手替你弄的?”
赵璟点头:“九尾事先做了几张脸,以备我不时之需。”停了停,他补充道:“他是我早年收的一个门客,善易容之术,如今就是他替我守在成陵。”
宋微寒很好奇:“有机会,我倒是想见一见这位奇人异士。”
赵璟颔首称好,随即问道:“你外祖是个怎样的人?我也好有所准备,讨个好。”
宋微寒无奈:“不必了,他连我也不喜,还管你什么。”
赵璟来了兴趣:“这是何故?”
宋微寒顿了下,道:“我母亲和我父亲是私奔的。”
赵璟一怔:“怨不得…宋叔叔会说你母亲是在营帐里生的你。”
宋微寒对此触动不大,自然也不在乎那位外祖的态度,但戏该做还是要做的。
赵璟摸了摸下巴,双眸压暗,也不知想了什么。
两人抵达林府,意外地顺利进了门:“王爷,您请在此等候片刻,老奴这就去请老爷。”